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往南走。
柏油路早就没了。碎石路也断了。剩下的全是黄土,干裂的那种,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响。扬起的灰能把后面的车整个吞掉。
铁柱把车速降到二十迈以下,还是颠得人骨头散架。韩飞在后头按了两次喇叭,铁柱没理他。再快就得翻车。
林羽跟在最后面。方向盘震得手麻,他换了个握法,把影刃架在副驾座上,刀锋朝外。戒指还是凉的。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凉着。
陈新阳的对讲机响了。
“前面有岔路,走哪边?”铁柱问。
陈新阳翻地图,翻了半天。地图上这片区域标着大片的白,什么都没有。他把地图扔到一边,拿起收音机,拧到那个频段。
沙沙沙。
全是杂音。
他又调了调,忽然手停住了。杂音里面冒出几个字,断断续续的,跟水底下冒泡一样。
“……向南……幸存者……集合点……”
韩飞凑过来:“又有广播了!”
陈新阳摆手让他别说话,把收音机贴到耳朵边。林羽从对讲机里听到转播——几个基地联合设了集合点,有物资,有医疗,有临时住所。
铁柱插了一句:“多远?”
“没说。”陈新阳把收音机放下。
大福在物资车上喊了一嗓子:“粮食撑两天。水也快见底了。”
陈新阳看了一眼天。太阳挂在正东边,还没到最高处。“加速。天黑之前赶到。”
苏晴坐在物资车里头,本子摊在腿上。四十一斤米,盐三斤半,罐头六个。她把数字一笔一笔写上去,字很小,挤在格子里。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王老坐在她旁边,等她算完了,开口:“够撑几天?”
“省着吃,五天。”
王老没接话。
苏晴把本子合上,手摸进口袋。两块饼干,她自己那份,一直没舍得动。指头碰到包装纸,捏了捏,又松开了。
路两边还是枯草黄土。但地上出现了新的车辙印,很多条,交叉着往前延伸。还有脚印,被压断的草茬子。有人从这儿过去过,而且不久。
陈新阳拿起对讲机:“注意路边。可能有埋伏。”
林羽把影刃拿到手里。刀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又开了半个钟头。
前面的地平线上冒出一个黑点。越来越大。不是房子,是帐篷。很多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竖着一面旗。红底白字,画着个十字。
韩飞喊起来:“医疗站!”
铁柱也看见了,嗓门比韩飞还大:“有人!好多人!”
车队往那边靠。但开到一半,对讲机里突然“啪”一声响。
“停车。”
陈新阳的声儿。
铁柱一脚踩死刹车。后面两辆跟着停了。
陈新阳下了车,站在路当中,两只脚钉在地上不动。他盯着那片帐篷看了很久,十几秒,二十秒。
韩飞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怎了?”
没回答。
林羽也下了车。他走到陈新阳旁边,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帐篷外面站着几个人,白大褂,戴口罩。他们朝这边挥手,嘴在动,在喊什么。
“过来!这边安全!”
“有吃的!有水!有药!”
陈新阳没动。
林羽也没动。
他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五秒钟,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对。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几个人还在挥手。嘴还在张合。但声儿呢?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几百米的距离,正常喊话应该能听到。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
陈新阳闭上眼。
三秒。
五秒。
他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走。快走。”
他转身就跑。林羽比他快一步,已经拉开车门钻进去了。铁柱没问为什么,引擎轰一声,车掉头。韩飞跟着掉头。三辆车卷着黄土往反方向冲。
物资车上,张师傅的媳妇被颠得差点摔了,把孩子搂紧了,不敢出声。苏晴一把抓住车厢边的铁环,本子从腿上滑下去,她够了一下没够着,来不及管了。
开出去两公里,陈新阳才松了口气。
铁柱的对讲机响了:“到底出啥事了?”
陈新阳的声儿有点哑:“那个地方没有人。”
铁柱踩了一脚刹车又松开了,车晃了一下。“没人?那刚才那些——白大褂——”
“不知道是什么。但那里头没有活的东西。我什么都感应不到。干净得不正常。”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韩飞的声儿冒出来,跟被掐了脖子似的:“那要是咱们开进去了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林羽摸了一下戒指。凉的。始终是凉的。那个医疗站没让戒指起任何反应。跟昨天工厂里那个东西一样——不是戒指能感知的。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片帐篷还在原地,越缩越小。那面红旗还在飘。那几个白大褂还在挥手。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快黑的时候,车队在一处矮坡背面扎了营。陈新阳选的地方,四面有遮挡,火光不容易漏出去。铁柱把车横在外围,用帆布把车厢蒙了。韩飞关了所有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福架了锅,不敢炒,只煮。稀粥,米粒都数得清。铁柱蹲在旁边掰柴火,一小段一小段往火里塞,火苗压得很低。
张师傅的媳妇在帐篷里哄孩子。孩子白天哭了好几回,这会儿总算安静了。周婶帮她拍着后背,一下一下,没什么声响。
小刘裹着旧棉袄蹲在火边上。李姐端了碗粥过来,他接了,喝了两口,放地上了。
“喝完。”
“喝不下去。”
李姐没说话,弯腰把碗端起来,直接怼到他跟前。小刘看了她一眼,没再推,一口一口把碗底刮干净了。
苏晴重新捡回了本子,蹲在物资箱边上算。三十八斤米。盐三斤半。罐头六个。她写完数字,把纸塞进箱底压好。
王老在旁边看着她。等她弄完了,冒出一句:“你家里人还在吗?”
苏晴手顿了一下。指头还捏着纸角。“不在了。”
王老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苏晴自己开了口:“我妈以前也记账。每一分钱都记。她说日子再难,账清楚就不怕。”
王老点了点头。
苏晴把本子抱在怀里,靠着物资箱,闭了眼。帐篷那边传来一点哼唱,张师傅的媳妇在给孩子唱什么,调子很轻,听不真切。
吃完饭,陈新阳把人叫到一块儿。
“今天那个医疗站,不能进。以后遇到这种地方,不管看着多好,绕开。”
没人说话。
铁柱搓了搓手:“那到底是个啥?”
“不知道。”
“不知道?”铁柱声儿大了,“那咱往南走到底走个啥?收音机里说有集合点,万一那集合点也是这玩意儿呢?”
这话一出来,火堆边上所有人都不动了。
陈新阳没答。林羽也没答。因为这个问题没法答。
韩飞打破了沉默:“那也得走。总不能蹲这儿等死。”
铁柱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陈新阳换了个话头:“还有一件事。有东西在跟着咱们。”
这句话比刚才那个更管用。所有人同时绷直了。
铁柱四处看:“在哪?”
“后面。从医疗站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不远。”
韩飞压着嗓子:“人还是诡异?”
“不是诡异。是活的。但不确定是不是人。”
铁柱摸起钢管。“俺去看看。”
“别动。它只跟着,没靠近过。别打草惊蛇。”陈新阳拿起一根柴火拨了拨火堆,火苗窜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今晚值夜多加一个。林羽,后半夜。”
林羽点了下头。
后半夜。月亮出来了,光很淡。
林羽坐在车顶,枪搁在腿边。他盯着来时的土路看。灰白一条,拖到黑暗里去了。路上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一刻钟。然后跳下车,沿着路往回走。
两百米。
他蹲下来。
车轮印是他们的,很新。但车轮印上面压着一串脚印。后来踩上去的。很浅,像踮着脚走的。一双,不大。
女人的鞋。
脚尖朝着他们营地的方向。只有一个人。没有车辙,没有其他痕迹。
林羽站起来,继续往回走。三百米。四百米。脚印还在,一步一步的。间距很均匀,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停住了。
前面五十米的黄土路上,蹲着一个人。
黑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太大了,把整个人兜在里面。她蹲在路当中,两只手捧着什么东西在看。
林羽没出声。他把影刃召到手里,刀锋压低。
那个人抬起头了。
月光照到她脸上。很年轻,二十出头。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但两只眼睛亮得不正常。
她看着林羽,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手。手心里捧着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