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新城后的第四天,韩飞打了双闪。
林羽踩刹车,往路边靠。太阳挂在西边,照得挡风玻璃上全是灰。陈新阳从前车探出半个身子,手往下压了两下。别下车。
对面来了三辆车。
两辆皮卡打头,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面包车改过了,车身焊着铁板,窗户蒙了铁丝网,看着跟个铁笼子差不多。轮胎是新的,车漆虽然脏但没锈。林羽扫了一眼,这几辆车的状态比他们好太多。
对面也停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平头,迷彩外套敞着穿,腰上别了把手枪。枪套是皮的,磨得发亮,用了不少时候。这人走路的架势不慌,扫了一圈陈新阳的车队,在物资车上多看了两秒。
陈新阳下了车,走过去。两人隔着五六米站定。
“从北边来的?”平头问。
陈新阳点头。“你们呢?”
“南边。”平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揣回去。“往北走,找东西。南边搜干净了,连个铁钉都不剩。”
陈新阳没急着问,等着。
平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拿在手指间转。“你们往南走?”
“嗯。”
“走多远了?”
“四天。”
平头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物资车。“四天走不了多远。南边有个大基地,你听说过没有?”
陈新阳没吭声。
“光明城。”平头把这三个字咬得挺清楚,“有军队,有城墙,好几万人。电都通着,听说还有自来水。”
身后的车队里有人动了一下。林羽靠在车门上,余光扫到铁柱把脑袋从窗户伸出来了。
陈新阳的反应很平。“进得去吗?”
平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没什么愉快。“进得去。就是代价不小。”
“什么代价?”
“一个人,三十斤物资。或者等价的东西。药品、燃油、工具都算。少一两都不行,门口有人拿秤称。”
铁柱在后面没憋住,小声嘟囔:“三十斤?”
大福回头瞪他,他缩回去了。
陈新阳脸上看不出什么。“你们进了?”
平头把烟叼回去,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没进去。人家嫌我们人多,物资不够。在门口等了两天,最后让我们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夹着烟的劲儿大了点。林羽注意到了。
“门口还有别的人吗?”陈新阳问。
“多了去了。你以为就你们往南走?”平头弹了弹烟灰,“排着队的,有的等了一个礼拜都没进去。物资够的进,不够的要么走要么留在外头。外头也有一片棚子,几百号人挤着,跟难民营一样。”
陈新阳沉默了几秒。“城里什么情况?”
“没进去,不清楚。”平头吸了口烟,“但我跟门口的兵聊过几句。里头分区,有干活的地方,干一天活给一顿饭。想住好点的得交更多东西。”他停了一下,“跟买卖差不多。”
林羽在后面听着,手搭在车门框上。光明城。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有军队,有城墙。这是灾后头一回听见有组织的大型聚居点。但三十斤物资一个人,三十二个人就是将近一千斤。他们车上那点东西连零头都不够。
陈新阳换了个话头。“南边路上还有什么?”
平头想了想,回头朝面包车喊了一嗓子。车里探出个脑袋,说了句什么。
“河湾镇。”平头转回来,“有个姓马的,做物资生意。油、药、粮食、弹药,什么都有。”
“价钱呢?”
“黑。”平头吐了口烟,“一桶柴油换三箱消炎药,十斤米换两个罐头。他那地方有打手,十几号人,不讲理。你要是不买,他也不赶你,但你待久了他找你麻烦。”
陈新阳点头。“绕过了。”
“绕是对的。”平头掐了半截烟,夹在耳朵上留着,“还有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陈新阳近了些,压了点嗓子。但林羽耳朵好使,听得见。
“前面有段路不太平。有东西追人。”
陈新阳没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们没碰上。但路上遇到过一个落单的,腿断了,爬着走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后面有东西跟着,跟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跟着。第四天冲上来了。”
平头看了陈新阳一眼。“他说那东西长得像人。”
这句话落下去,林羽的手从车门框上收回来了。
长得像人。
他想到了三天前在路上蹲着的那个女人。散着头发,手里捧着东西,干裂的嘴唇往上提了一下。那双眼睛亮得不对。
陈新阳没再问。平头也不多话了,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兄弟,你们人不少。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也有人多的难处。到了光明城门口,要是进不去,别硬来。那地方的兵不含糊。”
说完上了车。三辆车发动,往北去了。柴油味飘过来,很快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新阳站在路中间,看着车尾消失在土路尽头。他站了能有半分钟,才回到车上。
“走。”
车队继续往南。路两边是荒地,枯草茬子从干裂的土里戳出来,歪七扭八。偶尔几棵树,叶子落光了,光杆杵着。天黑得比前几天早,云层压下来,闷得很。
陈新阳选了个土坡背风面扎营。大福生火,铁柱搬物资,王小小给伤员换药。苏晴蹲在物资车旁边,翻箱子。
林羽路过的时候,她正拿铅笔在纸上划。
“多少了?”他问了一句。
苏晴没抬头。“米三十二斤。盐三斤。罐头四个。零碎的加起来不到五十斤。”
她把纸叠好,塞进箱底。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吃完饭,陈新阳把人叫到火堆边。
“今天那些人的话,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火堆噼啪响着。
“光明城,一个人三十斤。咱们三十二个人。”陈新阳蹲着,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数字。“九百六十斤。”
铁柱掰手指头,算到一半就不算了。
大福开口:“咱们有多少?”
苏晴把本子翻开,念了一遍。念完,合上本子,没再说话。
铁柱先扛不住了。“那咋办?去了也进不去,不去又能去哪?”
没人接他的话。
张师傅的媳妇把孩子搂紧了些。王老低着头。韩飞拿刀在地上戳着玩。
陈新阳站起来。“先到地方看看。路上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铁柱追了一句。
陈新阳没回头。
夜里,林羽值夜。坐在车顶,枪搁腿边。铁柱爬上来,在他旁边坐着。
“林兄弟。”
“嗯。”
“那个光明城,真有那么多人?”
“不知道。”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好几万人。俺连好几千人都没见过。”
林羽没接。
铁柱沉默了一阵。“俺妹以前在南边打工。手机厂,一个月三千块。”他搓了搓手,“出事那天俺给她打电话,没打通。后来就一直没打通。”
林羽看了他一眼。铁柱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到了就知道了。”
铁柱点点头,从车顶跳下去了。
林羽坐了一会儿,下来巡营。经过物资车的时候,苏晴还醒着,抱着本子靠着轮胎坐。
“睡不着?”
她摇头。“在算。怎么算都不够。”
林羽在她旁边站了几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苏晴看着他走远,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后半夜,月亮钻进云层,地面暗下来。林羽坐在车顶,盯着来路。
那个东西还在。
不远不近。跟了四天了。
他摸了一下戒指。凉的。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笑。
林羽从车顶站起来。
笑声断了。路上什么都没有。但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就在车队外围三十米的地方,黄土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鞋。
女人的鞋。和他之前在路上看到的脚印一模一样的尺码。
鞋口朝着营地的方向摆着。鞋里塞了一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