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谢言珩的身体逐渐进入恢复期,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林听雨陪护的时间也随之缩短。除了早上和晚上在病房里待着,下午她一般都去艺考集训时常去的那家琴行。
和她一起的,还有许星宁。
休息间隙,两人面对面坐在钢琴椅上。
林听雨正津津有味刷着一条搞笑视频,身旁,许星宁似想起什么,拍了拍她:“对了,我跟你讲,我昨天听我爸说,我们学校下学期,好像有两个出国交换的名额。”
许星宁的父亲是沪音钢琴系系主任,也是她们的专业课老师。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基本就等于板上钉钉了。
林听雨眼睛没离开屏幕,“噢”了一声,权当听过。
反正,跟她没什么关系。
首先,是环境,她不适应。
其次,让她一个人跑到一个语言不通、食不对胃的地方待上几年,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
许星宁见她反应平平,又探了探:“我的意思是,你觉得郑书言会不会去?”
林听雨划手机的手指一顿。
她抬头,默了几秒:“大一大二的时候,他不是都拒绝了吗?”
“那能一样吗?”许星宁耸耸肩,“那几次的合作院校都很普通啊。这次可不一样,国外顶尖的音乐学府,还免学费。这种机会,应该很少有人舍得拒绝吧?
“所以你也想去?”林听雨问。
“我才不去。”许星宁呵呵笑着,摆手,“就我这塑料英语,真要过去,怕是还要再多练一门手语。”
“但郑书言就不一样了呀!”她话锋一转,“他可是文化课能进京大的水平。而且这次的交换,完全利大于弊啊。”
说得挺有道理。
林听雨问:“交换几年?”
“差不多两年吧。”
“什么时候去?”
“应该是九十月份。”许星宁以为她改变主意了,狡黠试探,“怎么?心动想去啦?”
林听雨盘算着:“我觉得,我得加快进度了。”
“?”
“争取在这之前追到郑书言!!”她壮志踌躇。
只要在一起了,异国恋又怎样。她又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现在交通那么发达,飞过去也不过十几个小时的事,想见不就能见了?
听到这回答,许星宁嘴角一抽。
这脑回路,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人家听到喜欢的人要出国,第一反应要么是伤心,要么是追上去。
她倒好……
“我还以为你也会去呢。”许星宁说。
“那我暂时还没这打算。”林听雨很肯定。
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是喜欢郑书言没错,但她的人生是独属于自己的琴谱,跌宕由己、乐章自写,从不是任何人的伴奏。她不需要把自己的轨迹和谁的复制粘贴在一起,才能证明这份感情的重量。
青春正茂。
如果郑书言要去国外,她非常支持,也替他高兴。
他们都有各自的康庄大道要走。
途中方向各异没关系,步履快慢也没关系。
只要最后的终点,是彼此就够了。
-
傍晚五点,绛紫的夕阳,揉着浅橙与粉雾,层层叠叠铺遍长空。刚到医院门口,林听雨手机上,适时弹出一条固定信息。
郑书言。
这段时间,林听雨每天都和他一起去医院食堂打饭。其实叔叔阿姨每到中午晚上都会准时送饭过来,可林听雨和谢言珩都觉得太麻烦了。
准确说,是林听雨觉得太麻烦了。
所以她第一个跳出来提议,说,以后她去食堂打饭就行。
怕郑书言等太久,林听雨一路小跑穿过连廊,飞奔到急诊部。
郑书言站在檐下。
远远地,他就看见少女一手遮阳,小跑而来,裙摆和发尾一起被夏风托起,脸上笑意盈盈。
这个笑容,在每天的这个时刻,他都看到。
也是这个笑容,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昨天晚上,系主任发来的交换生项目通知。
同样的,他不知道林听雨有没有收到这个消息,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从第一天进入沪音开始,他就听过林听雨这个名字。学生会的同学、老师、隔壁系的,人人都提过她。
在郑书言心里,她好似天上的骄阳,明媚耀眼。
而太阳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光,她照向四面八方,从不为一棵树停留。
没想到的是,这轮艳阳不知出何缘故,总是愿意靠近他。
他不知道,如果这一次,他去了,这轮太阳是否还会继续靠近他。
思绪翻涌间,林听雨已经跑到了他面前。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几缕细碎的刘海黏在了脸颊处,又被她轻轻拨开。出口时,声音里仍带着上扬弧度:“走吧走吧!”
“好。”
道路两侧梧桐参天,繁茂枝叶交错,织成一条悠长的林荫甬道。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大大小小的光斑在地面上晃动跳跃,偶尔飘落下一两片绿叶。
很美的一幕,加上喜欢的人就在旁边,林听雨的嘴角一直弯着,怎么也抹不平。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郑书言。
他的心情和她截然不同,心事重重的样子,眉宇间压着一层看不透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林听雨问。
郑书言似回神,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庞停了半秒,又移开:“没事。”
林听雨抿抿嘴。
她虽然想知道,但也没强求。
毕竟这是他的自由。
现在是高峰时期,路边不时有车辆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轰鸣之间,郑书言低冽的嗓音忽然响起:“你今天出去了?”
“嗯。”林听雨点头,“我最近报名了一个比赛,所以下午都去琴房练琴。”
这是她是第一次跟郑书言说起这件事。
“什么比赛?”郑书言问。
“就是你大一的时候参加的那个比赛。”
那个比赛,是林听雨喜欢上他的起点。
当时,林听雨被乔恬叫去帮忙拍视频,谁料,发现了一个宝藏。
“我比赛那天你要来看吗?”林听雨笑着问。
“什么时候?”
“九月八号。”她眨了下眼,“你那天有安排吗?”
“没。”
“那你……?”
郑书言看向她:“嗯。”
答应的下一秒。
林听雨的笑意瞬间蔓延至眼底,夏日傍晚的光最为慷慨,一小团光斑落在她酒窝,像聚了一圈碎碎的星星。
郑书言猜不透,为什么自己只说了一个字,她会这么开心。
当然,很奇怪的是,他也开心。好像一整个下午压在胸口的石头,在这个笑容里,被悄无声息地捻成了粉末。
买完饭回到病房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以往这个时候,林听雨总会笑眯眯地挥挥手说拜拜,郑书言也是。
但此刻,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纠结的色彩,好像有话要说。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林听雨问:“怎么了吗?”
“你……”停顿了一两秒,郑书言说,“今天晚上有空吗?”
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林听雨愣神地点头:“昂,有。”
郑书言迟疑了一下:“……出来散步吗?”
他说得很快,很小声。话毕,他轻轻咳了两声,目光把周围都扫遍了,就是没看林听雨。
而林听雨完全没留意到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她已经被这句突如其来地邀约,幸福地砸晕了。
“你、你在邀请我吗?”她眨着圆圆的眼,不敢置信。
郑书言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这句过于直白的话。
良久,他低低嗯了下。
林听雨心花怒放:“好呀好呀!什么时候?”
“到时候,给你发信息!”
“好!”
又沉默。
郑书言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再见了。
那只能他来:“再见。”
“拜拜。”
林听雨缓缓挥手,直到他走进病房,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她双手屈在身侧,在原地激动地晃了晃。
感觉像在做梦。
怀疑自己真的在做梦,她掐了一把腕间的肉。
“嘶——”
疼的。
不是做梦。
郑书言,真的,主动约她散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听雨开心地转过身,推开病房门。
里面叔叔阿姨已经到了。
注意到她进来,谢言珩抬眼看去。他习惯了她每次进来都风风火火的样子。
只是今天,他能感觉到,她是不一样的。
-
吃完饭,林听雨见郑书言还没给她发消息,便坐着和谢叔叔谢阿姨聊了会儿天。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练琴练太久了,她手腕老是疼。
她用左手揉了揉。
谢言珩也一直看着她揉。
约莫过了一分钟,他没忍住开口:“你手怎么了?”
“可能练琴练久了,有点疼。”林听雨淡叙。
“哪里?”
“这儿。”林听雨指了指自己腕间,顺便活动了两下手指给他展示,“就这,一弯就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事”字的尾音还遗留在空气中。
下一瞬。
一只温热的手牵过了她的指尖,将其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拇指,覆在了她手腕内侧。
林听雨微微一怔。
谢言珩低着头,指腹沿着微微隆起的腕骨缓缓揉开。
她手腕细,腕骨突出,皮肤薄得透出淡淡的青血管,谢言珩不敢太用力,指尖收着劲,一下下顺着骨缝走。从腕心推到掌根,又从掌根绕回腕心,循环往复。
酥酥麻麻的。
手法看起来很专业。
林听雨不由得恍惚。
这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谢言珩的手很好看,长,细,指骨微微隆起,线条干净利落,骨节分明又不突兀,带着一种男性特有的力量感。
挺适合弹钢琴的。
思绪一转。
她开口问:“哥哥,你会按摩?”
谢言珩低眼,专注的样子不免让人觉得他靠谱。
结果——
“不会。”他说。
“……”
林听雨傻了,“那你是在把我当小白鼠吗?”
“你愿意当吗?”谢言珩半掀起眼看她,手上动作未停。
林听雨嘟囔:“你都已经强迫我了。”
不过,这小白鼠当得还挺舒服。
他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被他的指节一点点按着,酸胀感也确确实实有所缓解。五根手指被他扣住,摇动着关节。
杜若薇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笑了笑:“阿珩,你这手法还挺专业。”
林听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严重怀疑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在骗她。
“哥哥,你真没学过?”她狐疑。
谢言珩:“嗯。”
两个人的声音都挺小的。
站在一旁的杜若薇没听清他们在嘀咕什么,只是从边上经过,顺嘴说:“诶,儿子,
你吃饭前看的那个按摩视频发我一下呗,我回头也练练,给你爸爸按按。他最近也老说手酸……”
后面的话,林听雨没听进去了。
她觉得谢言珩也是,因为本来灵活疏通的手指,在某个字落下的瞬间,突然停了下来。
按摩、视频?
他还真学过啊。
为什么呢?
两人对视着,氛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病房里空调嗡嗡响着,杜若薇毫无所觉地走了,夕阳把窗帘染成橘红色,斜长的光带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一个真空地带。
谢言珩所有的反应,都轻易落入少女疑惑的眼眸中。
他喉结滚了滚。
未说一字前,林听雨已然抢先:“哥哥,你也手疼?”
这是她能想到唯一可能的缘由。
滞顿几秒后,谢言珩回答:“没。”
“那你怎么还刷这个了?”
林听雨觉得这个行为有点幻视老年人。
谢言珩也不知道最近自己的抖音中了什么病毒。
前几天他就随手搜了一下“手腕不舒服怎么办”这个问题,草草看了两眼。结果退出再进来后,平台像是认定他有这需求,十个视频,有八个都是按摩教程。
一连刷了三天,搁谁,谁都会了。
“碰巧刷到了。”他随口道。
“哦。”
-
七点半的时候,郑书言终于给她发了消息。
正好叔叔阿姨还没走,林听雨也没什么顾虑,说了句“出去散步”便溜了。
今天天气很好,月朗星稀,天空是深蓝调。晚上的空气很舒服,不闷不燥,医院的公园里裹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花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人多,有点吵。
林听雨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有线耳机,插入手机后,她把右边的那只递去。
“听歌吗?”
郑书言看了眼,接过,带上。
耳边短暂静了一秒,紧接着,慵懒的鼓点响起。
还是熟悉的旋律。
《爱情讯息》
郑书言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依然亮着的手机屏幕。
小小的耳机图标旁边,有一个收听次数:64。
“你很喜欢这首歌吗?”郑书言问。
“嗯。”林听雨不假思索。
“为什么喜欢?”
林听雨想了想,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可能觉得旋律不错吧?喜欢嘛,本来就是很突然的事情。比如说我喜欢吃草莓,喜欢蓝色,喜欢钢琴,喜欢……”
说着说着,她的视线已经从路边的花花草草,一点点滑到了郑书言的身上,就差把最后一个“你”字脱口而出了。
考虑到现在表白成功几率不大,林听雨忍住了,继续接下去,“……喜欢一个人也一样,没有任何缘由的。”
说完,她又抿抿嘴,一副颇为遗憾的表情:“就是上次没听你把那首歌听完,要不然我可能会更喜欢了。”
她说话总是这样直白,不加掩饰。
郑书言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舔了下唇,不自在地哦了声。
这会儿,林听雨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这点微妙的表情变化被她尽收眼底。
这是害羞了?
好可爱。
她满意地笑笑,乘胜追击:“所以,你什么时候再唱一遍啊?”
“不知道,得看有没有人点这首。”
很老实的回答。
换做平时,林听雨一定觉得没什么,到时候再去。
可是现在根本没时间!
她思来想去,想到一个好办法
“要不这样!”她说,“我给你唱一遍,你还我一遍,怎么样?”
郑书言:“……”
他倒是很少见过这样的交易。
没等他回答,林听雨已经站起身。
他右耳的耳机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从耳中跌出,在半空中晃晃荡荡。
林听雨拔掉插头,开始找伴奏。
郑书言由衷地佩服她的执行力。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
人很多。
“你真要在这儿唱?”他确认道。
“嗯!”林听雨没在意这点,转而又说,“哦对了,我要是唱的不好听,你不能嘲笑我,毕竟我是钢琴专业的。”
但事实证明,她唱得很好。
郑书言记得,当初她是当时沪市的艺术统考第一。
少女甜润清澈的嗓音,比他更适合这首歌。
她站在树荫下,脑袋随着伴奏轻轻摆动,路灯穿过叶隙,映在她白裙上,粼粼摇曳。
她说,喜欢一个人是没来由的。
郑书言却并不这样觉得。
“相信,要相信,幸福它终将会越靠越近。”
“……”
清风徐徐的夜晚,少女清亮的歌声,顺着晚风飘得很远。周围散步的人路过时,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有侧目的,有微笑的。
花园里的歌声,只落进了一个人耳中。
但那样好看的画面,却落进了很多人眼中。
包括花园入口处。
谢言珩同样站在那儿,一览无余。
因为他的突然停步,杜若薇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也看到了站在树荫下唱歌的林听雨。
觉得凑巧,杜若薇往前走了两步,带着笑意唤道:“听听?”
也是在这时,歌声戛然而止。
林听雨怔住,嘴角的笑容微凝,她循着声音看去。
目光先落在正朝她招手的谢阿姨身上,停了一秒,继而左挪,最终与一道静默的视线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