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雨:“……”
听到这句话,她不免怀疑谢言珩的真实年龄。
生病会让人变幼稚。
这是她今天得出的最新结论。
不就是没陪他两个小时嘛,说得跟她犯了什么天条似的。实在不行,她明天陪回来好了吧?
可她说的话哪能算数。
当事人一言不发,就那么靠在床上,表情淡淡的,像尊佛。得亏她脾气好,而且成熟!
林听雨耐心问:“那你说怎么办?”
谢言珩终于有所觉,视线慢悠悠调转方向,对上少女一双清透的眼眸。
心里忽地冒出一句话,是他刚刚不小心听到的。
——“就当是,赔罪。”
一个男生的声音。
职业本能让他隐约猜到,她额头上那小块红印、进门时手里那杯果汁,都是说这句话的男生给的。
他甚至猜到了是谁。
且,有一个非常幼稚且奇怪的念头在不断往外冒。
她为什么不向他赔罪?
当然,这话要是说出来,这小孩估计又要说他偷听了。于是谢言珩选择了沉默。
而林听雨这边,是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了半响,她耐不住性子,先开了口:“想好了吗?”
谢言珩冷冷淡淡地:“有点口渴。”
翻译过来就是——
“我没想好,但我现在要喝水,你看着办。”
林听雨默默代入了自己的身份,倒了水,递给他。
谢言珩瞥她:“你刚刚出去的时候,我就想喝,但是够不着,只好自己来,结果不小心扯到伤口了,现在还疼着。”
言外之意——她的错。
行吧,她认。
林听雨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喝完。
谢言珩莫名嘶了声。
以为他又疼了,林听雨急声问:“怎么了?”
“这个姿势。“谢言珩皱了下眉,好以整暇地欣赏着少女担忧的神情,又缓缓松开眉心,
“有点不太舒服,太高了。”
“……”
林听雨走到床位给他调低,“这样呢?”
“还有点高。”
她再调:“这样呢?”
“低了。”
“……”
“这样?”
“再稍微高一点点。”
“……”
林听雨已经在忍耐的边缘徘徊很久了。
她屏着气,微笑:“这样呢?”
——这次,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干了!
谢言珩:“差不多。”
还挺有自知之明。
林听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祖宗:“现在,好了吧?”
谢言珩靠在床上,悠闲散漫的样儿:“你刚刚走了一个小时,现在才几分钟?”
“……”
怎么办,她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自告奋勇地说要来照顾他。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人除了嘴上不饶人之外,行为也不饶人。
林听雨摆烂了:“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谢言珩偏头,微抬下巴,往陪护椅的方向示意:“坐下,陪我聊天。”
林听雨顺从地坐下,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不像要聊天,倒像是在听课。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吧,聊什么?”
谢言珩略作沉吟。
他床头有盏灯,两个人都坐在光圈里。借着灯光,他更清楚地看见了她额头的红印。她皮肤嫩,那片红比刚才又扩散了一点。
“就……”
他刚起了个头。
林听雨抬手打断:“诶,等一下!”
谢言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打开的页面是时钟。
林听雨点进计时器,嘴里念念有词:“我回来的时候大概是四点零六,就算四点半吧,去掉刚才给你倒水、调床的时间——”
她指尖在屏幕上划拉着,“就算你一小时十五分钟吧!”
谢言珩:“……”
设置好时间,她满意地抬眸,微笑颔首:
请开始你的表演。
而病床上的男人,脸上已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怎么了?”林听雨浑然不觉。
谢言珩轻笑:“你倒是算得清楚。”
“毕竟我只欠你一个半小时嘛,要是超过了,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林听雨环抱着双臂,“我这都是为你着想。”
“……”
可他也不缺钱啊。
这个想法冒出时,谢言珩心里怔愣了一下。
好像他真的已经准备好要给这个斤斤计较的小孩付钱了似的。
林听雨又垂眼,准确报数:“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话落的一瞬间。
一道低冽的男声同时响起:“你今天下午干嘛去了?”
谢言珩想,付不付钱另说,起码她欠的那些时间总不能浪费了。
不然,他挺亏的。
听到这句话,林听雨心里漏了半口气。
她有点不想说:“你那么好奇干嘛?”
“本来说要照顾我的人突然不见了,我总得问问吧?”谢言珩说得有理有据,“你上学请假,老师不还得问你为什么吗?”
说得还挺有道理。
好吧,仔细想想,其实说了也没什么。
林听雨坦白:“我去逛街了。”
“你一个人?”
“这你也要管?”
“不是说聊天?”谢言珩语气随意,“我就随便问问。”
“我一个人,你当我这么无聊?当然是和我朋友咯。”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听雨觉得自己聊得可谓是热火朝天。她天生就是个能找话题的人,以前坐长途大巴或者高铁,她都能跟素不相识的邻座唠上几句,男女老少通吃,从东北大碴子味儿到川普无缝切换。自己这边的段子扯完了,她便调转枪口,矛头对准了谢言珩。
比如现在。
林听雨兴致勃勃地开口:“哥哥,我听阿姨说,你还没女朋友啊?”
“你问这干嘛?”
从语气到神态,谢言珩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传达“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这十个大字。不过林听雨选择性失明失聪,继续问了下去。时间总得混完嘛,不然干坐着多尴尬。
“你不是说聊天,我就随便问问咯。”她歪了歪脑袋,尾音上翘。
谢言珩寡淡地哦了声。
林听雨得寸进尺:“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呀?”
谢言珩嗤了声,好笑地看她:“干嘛,你要给我介绍?”
“如果你有这个需求的话,我可以哦。”林听雨认真地回答,继而开始琢磨起来,“就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忽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咦!哥哥,你前女友是什么类型的?”
网上有句话说,一个男生喜欢的类型其实都大差不差。
林听雨深以为然。
而且,不止男生,女生也一样。
比如许星宁,她前男友和前前男友,林听雨觉得根本就是一个类型的。
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哦,对。
宛宛类卿。
林听雨双眸盈盈,充满期待地等待他的回答。
静了三五秒,谢言珩说:“我没谈过。”
林听雨:“?”
她眼珠子一圆,惊讶道:“没谈过?!”
她起初只以为谢言珩是暂时没女朋友。
谁曾想……
虽然他嘴巴确实不招人喜欢,但这年头颜控也不少啊。
许星宁就是。如果谢言珩现在跟她们差不多大,或者大不了几岁,林听雨是真的相信,她会去追。
“很奇怪吗?”谢言珩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林听雨用力点了点头。
“你不也没有。”
“……”
她原地反击,“我要是到了你这个年纪,早就有了。”
“跟你的目标攻略对象?”谢言珩忽然一句。
林听雨一噎,冷眼剜他:“你记性可真好。”
“那如果,”谢言珩不依不饶,“你们俩没在一起,你会找别人吗?”
“你非得举这个例子吗?”林听雨无语。
“会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比方才认真很多,像是真的好奇这个答案。
林听雨坚定回答:“不会!”
“起码在我没再次喜欢上一个人之前,不会。”
她向来不是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的人。如果没遇到一个特别喜欢、特别想在一起的人,那谈恋爱干嘛呢?打发时间还是满足一下生理需求?那还不如多弹两首钢琴曲呢,至少还能修身养性,磨炼意志。
在这点上,谢言珩与她一致:“那不就好了。”
这些年杜若薇给他安排过不少相亲,他全都拒绝了。
谈恋爱对他来说没什么意思,他既不缺陪伴,也不缺消遣,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起码在遇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人之前,没意思。
结婚、恋爱,在他的人生里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林听雨懂了他的意思。
不过,这并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反而让她更好奇了:“哥哥,那你就没个……理想型?”
“理想型?”谢言珩眉梢微挑,重复着这三个字。
“嗯。”
就比如,郑书言就是她的理想型。
温润尔雅,待人温柔周到。
而且她是一个很慕强的人。
郑书言在音乐上,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感,很难不让她敬佩。
看着面前等待着答案的少女,谢言珩一时陷入沉思。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等候有人去涂抹色彩。
至于这个人……
他眼睑微抬。
林听雨肩膀一动,警觉道:“你看我干嘛?”
谢言珩思绪恍惚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自然。
他闲闲道:“做排除法。”
“……”
又聊了几句,铃声叮叮响起。
林听雨如蒙大赦,肩膀
一垮,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口干舌燥的,她喝了口水,又重重放下,仿佛刚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
和她一样状态的还有谢言珩。
不过他没说渴不渴。
出于人道主义,林听雨意思了一下:“你要不要喝水?”
等待了几秒,男人毫无反应。
他垂着眼,面色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当然,也可能只是困了,又或者单纯懒得理她。
林听雨再次出声:“你怎么了?”
又过了一秒,他终于偏过脸来,正色道:“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好像本来就要陪我。”
“啊?”
谢言珩自顾自点着头,把林听雨这声茫然的“啊”全然当作了肯定,并且默认她已经理解了他的逻辑。
他不紧不慢地说:“所以,今天这一个半小时不能算,下次再说吧。”
林听雨:“???”
林听雨:“……”
怎么办,她忽然很想没素质一下。
刚刚那口水,应该喷他脸上的。
-
傍晚五点多,杜若薇和谢卫东下了班赶到医院。四个人围着桌板吃完晚饭,杜若薇提出要跟她换班,让她回去歇着,东西她明早再帮她带过来。
但林听雨想着自己东西都带来了,床也铺好了,这大包小包的,实在懒得再折腾。况且,这里还有郑书言呢。她怎么能走。
杜若薇还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林听雨干脆把自己要追人的计划全盘托出。为了成人之美,杜若薇便没再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别太累,撑不住了就说。
晚上九点,护士准时来给谢言珩换药。
谢言珩趴在床上,瞥了眼端坐在椅子上的某位小孩,觉得有必要在惨案发生前清个场:“喂,你要不要出去待会儿?”
“为什么?”
“怕吓到你。”
“……”
“我胆子没那么小好、吗!”
她可是能把恐怖片当喜剧片看的女人!
区区一个换药,还能把她吓着?
然而,打脸声虽迟但到。
当真看清谢言珩背上四道刀痕时,林听雨确实被吓到了。伤口才刚刚开始愈合,边缘依旧红肿,缝线的痕迹像几条蜈蚣,张牙舞爪地盘踞在他原本光洁的脊背上。
看一眼都觉得疼得慌。
她不禁忆起当初摔跤,破皮上药时,她疼得差点嗷嗷大叫。
他这个……岂不是要疼死啊?
这么想着,林听雨脸上小巧的五官,不自觉地皱成一团。
谢言珩侧着脸,正好瞧见她这副模样,勉强扯了下唇:“喂,真不出去?”
望着护士开始上药的动作,林听雨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言珩也没再强求。
消毒棉球碰到伤口的一刻,他脊背下意识绷紧,眉心全拧,额角逐渐沁出薄汗。
林听雨紧抿着唇,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嗯。”他梗着声音,紧紧攥着拳。
冷白的灯光下,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骨节凸得发白,手背掀起了一层薄红,连带着小臂也隐隐发颤。
林听雨看在眼里,心想,照他这个攥法,伤口还没好,手怕是要先废了。
来不及多想,她把自己的手伸到谢言珩眼前,摊开掌心。
谢言珩一愣:“干嘛?让我咬你啊?”
都疼成这样了还开玩笑,林听雨真是挺佩服他的。
过了会儿,见他确实没领会自己的好意,林听雨也不多话,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包住他紧攥的拳头,轻轻放入自己掌心。
谢言珩微微失神。
原本绷紧的手,在她手心不自觉地缓缓失力。
感受到男人指尖的松动,林听雨没再犹豫,五指缓缓插入他微湿的指间,扣紧。
十指相握。
谢言珩身体微僵:“……你干嘛?”
“你要是疼,你就捏我。”说完这句,林听雨又怯怯补充,“不过,也别太用力啊,我也怕疼的。”
我也怕疼的。
怕疼。
谢言珩忽地失笑,气息粗浊:“怕疼还让我捏你啊?”
“那我不是怕你待会儿又把手弄伤了嘛。”林听雨振振有词,停了停,她又小声,“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也不希望我手受伤的,对吧?”
指间,纤细微凉的触感一点点占据他的注意。他眸光微微浮动,周遭的一切像被泡在水里,影影绰绰地虚化下去。
可他偏偏能看清眼前的人。
少女今天穿着一条雾蓝色的衣裙,流光脉脉的裙摆迤逦铺开,漫落于被褥之上,像一汪凝住的薄蓝雾海。
而医院里到处都是白花花的。
于是,这误入的一小片蓝,变得愈发清艳夺目。
背上,消毒棉球再次碾过伤口,刺痛卷土重来。
谢言珩本能地收紧手指,又在指尖触及她手背的一瞬,卸掉了所有气力。
“嗯。”他声音很轻,不带任何玩笑的意思,
“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