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林听雨头皮一麻,表情僵住。
不是吧。
她歌还没唱完呢……
心里有个隐秘的小人,委屈地瘪起了嘴。
杜若薇未有所觉,已经笑着走来。她身后,谢言珩缓了一拍,也抬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她面前。
坐在长椅上的郑书言见状,也起身,朝杜若薇礼貌性地颔首致意:“阿姨好。”视线转到谢言珩身上,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好尴尬。
林听雨努力维持住面上的笑容,轻声问:“阿姨,你们怎么下来了?”
“你哥哥,”杜若薇转头看了下谢言珩,“说是待着太闷,想出来走走。”
林听雨出来没多久,谢言珩也动了出来散步的念头。
病房里一天到晚挂着各种吊瓶,久而久之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药水味,即便通了风,空气也算不上清新。再加上,他已经在里头呆了很久,确实有些腻了。
这是他出来走的缘由。
但,无法否认的是,眼前这一幕,在他提出要出来走走时,脑海里已经隐隐预见到了。
只是亲眼见到后,还是和想象中有点差别。
也正是这个差别。
让谢言珩心里产生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
像是未加糖的柠檬水,不小心倒入了干瘪的海绵,膨胀泛酸。
很难确定,这个感觉是因为走了太多路,牵扯到了伤口。
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林听雨又朝他看去。
目光交错,谢言珩耷拉着眼皮,住了好长时间,他头发也长了不少,半遮着眉眼,看不出太多情绪,总之就是淡淡的,冷冰冰的。
给林听雨一种,好像是她打扰到了他的错觉。
杜若薇又问:“听听,你刚刚在唱歌啊?”
林听雨心虚地扯谎:“嗯,在、在练歌。”
关于她在追郑书言的事,杜若薇是知道的。
而且,作为过来人,消看两眼,她便发现了林听雨脸上的羞窘,以及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她轻轻笑了声:“行,那你们继续,我和你哥哥再走走。”
听到这话,林听雨原本暗淡的眼眸倏地眼眸一亮,她翘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好!”
对于她那张藏不住任何事的脸,谢言珩扯唇,声音冷淡,带着点笑:“你倒是挺着急的。”
“……”
你话也是蛮多的!
……
花园是圆形的。沿着石板路走了半圈,谢言珩到了花园的另一端。回头看时,林听雨还在那里。
隔着一整片草坪和几棵梧桐树。他们坐在一起,表情看不太清,但按常理推断,估计聊得挺开心的。
杜若薇不知何时也看了过去。
她摇了摇头,不禁感慨:“你看看人家听听,多主动。”
再看看你。
跟木头一样。
知道这话要说出来,他又要不乐意,杜若薇咽了回去。
可心里的愁,一点憋不住。
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嘴:“诶,我跟你说,你爸朋友有个女儿,比你小三岁,学法医的。小姑娘长得好看,人也文静,妈妈觉着跟你挺般配的。等你出院了,要不要妈妈给你们安排——”
“妈。”谢言珩打断,语气少见地透出不耐。
知道他什么意思,杜若薇就此打住:“行行行,我不说了。”
六年了,从第一次相亲安排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成功过。每一次都是这三个字,没兴趣,没兴趣,没兴趣。
杜若薇也不知道他这一点到底随了谁。
反正,肯定不随他的亲生父母。
谢言珩的亲生父母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一毕业就领了证。在他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谢言珩都已经出生了,满地爬了。
就他,油盐不进。
……
同一刻,花园南面。出了这个小插曲后,林听雨也没了再唱一遍的兴致。
氛围一下子变得清静,还有一丝丝不对劲。
林听雨侧头。
还真被她嗅对了。
郑书言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垂眼看着地面,周身萦绕着沉重的气息,与花园里闹哄哄的环境截然不同。
从今天去食堂时,林听雨就发现他状态不对,像有心事压着。不过刚才出来,这种感觉变得若有若无,她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便没再多注意。
结果现在又出现了,而且,好像还到达了顶峰。
总不能是自己唱得太难听把他吓着了吧?
还是说……?
他觉得没全部听完很可惜!?
林听雨自恋地想想。
又很快把自己的脑回路掐断。
她盯着身侧的人,试探着询问:“你、在想什么?”
听到声音,郑书言缓缓偏过头。
似在犹豫,他唇瓣动了动,几秒后,低声道:“你知道,交换生的事情吗?”
林听雨愣了下,点头:“今天刚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反问。
“昨晚。”郑书言说,“老师给我发了信息。”
“所以,”林听雨顺着思路猜测道,“你是因为这件事,所以闷闷不乐?”
郑书言沉默。
答案显然,林听雨温声问:“你想去吗?”
“不知道。”
“……是有顾虑?”
郑书言眸色微闪,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被咽回:“没,只是还在考虑。”
确实,这种事情要考虑再正常不过。
林听雨没再多想。
“你……”郑书言偏头看她,犹豫地问,“想去吗?”
这次交换生有两个名额。
郑书言很清楚,如果林听雨想去,这个名额一定会有一个是她的。
林听雨是他见过在音乐上最有天赋的人,那种天赋不只是努力可以追上的东西。
在绝对天赋面前,他只剩下绝对信任。
而且,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想去的。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次难能可贵的机会,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犹豫的点,只是不知道。
她,会不会去。
无法否认。
他希望她去。
希望他们可以一起。
希望那两年的时间里,他还能常常看到那轮太阳。
心跳在一瞬间跳得很剧烈。
郑书言心里露出隐隐的一些期待。即便这份期待的来源是晦暗的,像墙角背阴处的苔藓,见不得光,但也拦不住它肆意疯长。
晚风拂过树梢,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伴随着落下的,是少女轻缓的声音——
“我大概率不去。”
几乎就在下一刻。
“为什么?”郑书言急声问道。
他问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
林听雨一怔,眨着眼看他。
后知后觉,郑书言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失态。他不着痕迹地调整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已淡下几度:“我是想说,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拿到交换生的名额,为什么不去?”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吧。”林听雨浅笑,淡然道,“就是觉得在这儿挺好的,学到的也很多。而且我这个学期打算去试试交响乐团的伴奏,然后辅修一下编曲,感觉也挺有意思的。”
郑书言认真听着,更加确定,
她真的没有想过要出国。
摇曳的树影,将路灯的光线尽数吞没,周遭的光线一点点暗下。郑书言收回目光,盯着远处在地上打旋,不知归处的落叶,久久没有出声。
身侧安静下来,林听雨瞧了他一眼。
郑书言的表情和刚刚一样,周围沉郁的色彩好似依旧没有减少。
林听雨不确定他想去还是不想去,也不确定他顾虑的点是哪方面。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次出国对他一定是有益无弊,那所学校最好的专业就是音乐剧。他要是去,能学到的一定会很多。
“郑书言。”她弯眸,一字一顿,坚定道,“如果你决定要去,我一定支持你。而且,我也相信,你一定能拿到名额的!”
面对她这份全然的信任,郑书言唇角浅浅弯出一个弧度,又转瞬落下。
他嗯了声,身旁的人又补充:“不过,你要是想好了,记得提前跟我说哦!”
为什么?
郑书言心里飘起一个疑问。
她明明说不去,却又要他提前告诉她。
如果自己的决定对她来说很重要,那么……
她能不能和自己一起去。
这个自私的念头一冒出,就被他按了回去。
他忽然想到很早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那些邀约好同行的人,一起相伴雨季,走过年华,但有一天终究会在某个渡口离散。
……
所以。
明知没有结果的事,还要继续吗?
-
日子一晃又是四天,谢言珩正式拆线出院。
出院那天,收拾完零零碎碎的东西,谢叔叔和谢阿姨先搬了一部分行李下楼放到车上。
病房里,只剩下林听雨和谢言珩。
拉完行李箱,林听雨直起身,叉腰,环顾了一圈这间病房。住了好些天,连消毒水的气味都快闻习惯了。
终于要说再见了。
她在心里小小感叹了一下。
“好了吗?”谢言珩站在门口问。
“嗯。”
“走吧。”
“好。”
关上门,刚迈出两步,林听雨脚步忽地一停,想起什么:“等下。”
谢言珩看她:“落东西了?”
“不是。”林听雨小声请求:“哥哥,我能不能去找一下我朋友啊?我想告个别。”
谢言珩:“……”
见他不说话,林听雨又忙道:“很快就好,一分钟。”
谢言珩:“行。”
说着,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时钟里的计时器。
林听雨疑惑:“你干嘛?”
“计时啊。”他悠悠道,开始秋后算账,“你之前不也这样对我?”
“……”
“三。”
他开始倒数。
“二。”
“一。”
手指还没按下,林听雨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
看着少女匆匆跑去的背影,谢言珩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林听雨快步走到510病房门口,透过小窗望进去。
里面的窗帘已经拉开了,房间亮堂堂一片。视线正对过去,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蓝色的陪护椅,郑书言正坐在上面。
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屋内,郑书言听到声音,抬头,隔着门上的小窗,他看见了林听雨。她正朝他招手,示意他出去。
床上的老人,见孙子一直盯着门口看,不由得问:“言言,谁啊?”
“一个认识的人。”郑书言起身,“奶奶,我出去一下。”
“好。”
他走到门口,握着门把手稍作停顿,而后拉开,走了出去。“你怎么来了?”他带上门,问。
林听雨笑眯眯的:“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哥哥今天就出院了,我也要走了。”
算起来,时间确实挺久了。
郑书言应:“知道了。”
“还有,”林听雨又说,“交换的事情,你要是决定好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哟!”
他再次点头,平淡嗯道。
“你现在每天下午都还在酒吧上班,是不是?”
“嗯。”
“那我有空了去找你。”
这句郑书言没有回复。
不过,林听雨也没注意到,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被下一件大事占据了。
刚张开嘴想说——
“林听雨。”</
p>一道不轻不重的男嗓低沉响起。
林听雨侧头。
捏着手里黑屏的手机,谢言珩凝视着病房门口站在一起的两人,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声提示:“时间到了。”
-
电梯间里,林听雨憋了一路的气,还是没忍住,仰起脸,忿忿不平地质问:“哥哥,你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做人不就是要讲信用?”谢言珩不紧不慢地反问,“你自己答应的,一分钟。”
林听雨:“……”
她当时说“一分钟”,明明只是象征性的修辞手法啊!
而且——
“那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嘛!”她无力道。
“我怎么知道你还有话没说完?你又没说。”谢言珩一脸无辜。把一口新锅扣到了她头上。
“……”
林听雨百口莫辩。
……
走到停车场。
杜若薇看着两人之间一声不响的氛围,还有林听雨明显不高兴的表情,笑问:“听听怎么了,哥哥欺负你啦?”
“没有。”林听雨如实回答。
倒也算不上欺负。
只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人能较真到这个地步。
多几秒怎么了?怎么了?犯法吗?
“没欺负。”谢言珩在旁边,拖腔带调、一字一顿地补充,“我打扰到她跟人聊天了而已。”
“……”
无论是打扰还是较真,这些都是小事。
重点是,林听雨被他一打断,一下子忘记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了。
她靠在后座车窗边,开始努力回忆。可脑子像被格式化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烦死了!烦死了!!
都怪谢言珩!
她咬着唇,小脸皱成一团,一腔怒火找不到一个发泄的渠道。只能无声念叨“死谢言珩,臭谢言珩,嘴毒心黑,活该没对象!”“我祝你一辈子孤寡,孤寡孤寡孤寡!”
坐在她旁边,谢言珩默默目睹所有。
他刚才的确不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完。但他也知道,即便知道她没说完,他或许还是会打断。
这种行为缘起何处,他现在不想去探究。
他得先解决一件事——
小姑娘生气了,得哄一下。
至于怎么哄……
他不会。
斟酌几许,谢言珩点亮手机,按下“林听雨(礼礼)”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
消息发出去的同一秒。
林听雨的手机叮铃一响,屏幕亮起。
她低眸。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只不过需要先解锁才可以查看。
她举起手机,人脸识别后,点开微信。
加载完成的瞬间,各种杂七杂八的消息跳了出来。
然后,谢言珩的头像赫然出现在置顶下方第一条。
【问你一个问题。】
“……”
你看我想理你吗?
而且两个人明明就坐在一起,还要发微信,真是病得不轻。看来还得再回医院住一段时间,把脑子也一起检查了。
她心里冷哼一声,正准备摁灭手机
又一条信息弹出:【急事。】
“……”
也不问她愿不愿意回答。
下一条信息,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发了过来。
-【我有一个朋友,他妹妹年纪小,碰到一些事儿,心情不好,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办,你有什么好建议?】
算了。
年轻人不跟老年人一般见识。
林听雨面无表情地打字:【逛街、花钱、吃甜的,或者!】她另起一行,重重敲字:【打他哥发泄。】
谢言珩:“……”
盯着这一行带着个人情绪的字,他陷入沉思。
逛街——环境不允许。
花钱——现在买也不会这么快到。
打自己发泄——没伤也就算了。
排完三个选项,还剩下最后一个。
若有所思后,他偏了下身,从车窗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拍了拍杜若薇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妈,帮我打开一下那个储物格,里面有一罐糖,帮我拿一下。”
“好。”
杜若薇微微倾身,伸手打开了副驾前方的储物格。指腹触到一个圆柱体的塑料罐,拿出后,她愣了愣。
是一罐棒棒糖。
和普通的棒棒糖不一样,里面有很多形状的,比如爱心、猫爪、彩虹。
很少女心的一罐。
杜若薇从缝隙里把糖罐递到后座,忍不住多问:“儿子,你这个是准备送人的吗?”
这是谢言珩的车,在她的印象里,这么可爱的东西不该出现这儿。
难不成……有喜欢的人了?
美好的幻想刚起。
便得到了谢言珩无波无澜地回复:“不是,我之前凑单买的。”
“……”
打开糖罐,谢言珩在众多形状里挑了一下,最终取出了草莓味的。
他慢慢拆掉包装。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从耳边传来。
林听雨知道是谢言珩发出来的,但没转头去看。
没什么心情。
失神之际。
忽然,一个微黏的东西,轻轻抵在了她的唇缝间。
她一怔,脖子往后缩了下,迟缓垂睫。
是一根猫爪形状的棒棒糖,粉色的。
捏着糖棍的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最眼熟的,是他虎口的一颗黑痣。
林听雨下意识接过,偏头,怔忡地看向谢言珩。
他微微侧着身,面向她的方向。
许是因为一大早的缘故,他双眼皮的褶皱很深,那双桃花眼显得比平时清润几分。不过,这丝毫不能改变他看人时那副傲慢的姿态。
“你干嘛?”林听雨不解。
谢言珩稍稍歪头,似有若无地靠近了她一点点,在她耳侧,慢条斯理地吐字:
“哄你开心,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