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内寂静无声。
林听雨合着眼,说完的那一两秒内,还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第三秒。
她眼睛倏地睁开。
等下。
她刚才说了什么?
陪你……睡觉?
睡、觉?!
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轰一声,她脸色骤变,白皙的面庞迅速浮上一层血色。体温噌地蹿了上来。
可怕的安静还在延续。
谢言珩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听雨心底浮起一丝侥幸。
他应该、可能、没听到……
吧。
下一秒。
“你说什么?”
沉缓的男声低低响起,空气里有细碎的枕被摩擦声。
谢言珩撇头,慢条斯理地重复:“陪我、睡觉?”
他刻意在中间停顿。
四个字被他念得裹上了一层旖旎的色彩。
林听雨发誓,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真的没多想。只是,作为成年人的惯性思维,后知后觉,这个短语,怎么听都不像是他们之间该用的词汇。
思绪盘旋。
她知道,谢言珩既然问了,那就一定不会放过她。
既然如此。
那就先发制人!
林听雨也偏眸,单纯坦荡地看着他:“对啊,我现在可不是在陪你睡觉吗?”
谢言珩注视着她,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不心虚是假的。
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被他看破。
林听雨心里的小鼓咚咚敲着,面上不露丝毫:“怎么了?不对吗?”
“不对。”
“哪不对了?”她追问。
谢言珩压了压被角,呼出一口长气,拖腔带调地说:“咱们现在应该是,互、陪。”
说完,他慵然阖眸。
林听雨眨了眨眼,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互、陪?
是她的想法太不单纯了吗?
怎么越听越奇怪了。
-
这次整行李整得比较匆忙,林听雨没拿什么零食和水果。下午睡醒后,她闲逛似的去了趟医院的水果店,挑了几个苹果,又买了两杯西瓜汁。本想顺道去看看郑书言,不过他不在,许是又去工作了。
有些失落的,她拎着东西往回走,到了谢言珩病房门外。里面传来几道交谈声,她好奇推开门。
病房里站着两个人,都穿着便服,其中一个她见过。
是之前那个警察。
那另外一个人,姑且也是。
邓泽楷听到动静回头,认出她后,十分热络地打了声招呼:“hello啊,妹妹。”
旁边的李泽瑞相对内敛些,朝她点头示意了下。
林听雨走过去,也挥了挥手,至于称呼……想着都比自己大,便都客客气气地唤:“哥哥们好。”
他们想必是刚到不久,脸上还带着热出来的红,额角沁着细汗。
林听雨把水果放在桌上,顺手捧起那两杯西瓜汁,朝他们走去:“哥哥,这两杯给你们喝,天热,刚好解解暑。”
邓泽楷笑了下,转头去看谢言珩:“喂,你这妹妹可真好,比你好多了。”
谢言珩:“……”
邓泽楷说了声谢谢,接过。
李泽瑞也跟着道:“谢谢妹妹。”
林听雨:“没事的。”
她目光一转,发现谢言珩正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睡醒,他眼皮半耷拉着,浑身透着一股倦怠感,和一丝丝的压迫感。
难不成是西瓜汁只买了两杯没留他的,心里不平衡了?
怕他觉得自己厚此薄彼,林听雨主动解释:“我问过医生了,她说你现在还不能喝。”
“哦。”
“等你好了,我买给你吧。”她像哄小孩似的。
谢言珩唇角牵了下,似笑非笑:“知道了。”
他视线扫过桌上那几个孤零零的苹果,忽而问:“你就买了两杯?”
林听雨:“嗯。”
听到这个回答,谢言珩调转视线。
好巧不巧,正叼着吸管喝西瓜汁的邓泽楷,对上了他那双冷寡的眼眸。
刚入口的西瓜汁瞬间不甜了。
他默默咽下,瘪了瘪嘴,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该接着喝,还是该放下来。
李泽瑞刚抽出吸管,见到这一幕,心下了然。他和谢言珩大学同学,处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将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西瓜汁重新递向林听雨:“妹妹,我这杯还没碰过,给你吧。”
“不用不用,你们喝就好。”给人家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林听雨笑着摆手,“我现在也不渴。”
“这样啊,”李泽瑞也没勉强,“那行,谢谢妹妹了。下次我来的时候给你带奶茶喝。”
林听雨:“这个可以!”
被晾在一边的邓泽楷咬着吸管,食之无味。
得,现在就剩他一个坏人了。
-
病房里,三人聊天的重心不知不觉从关心转到了案情。林听雨觉得自己杵在那儿听这些总归不合适,便随便找了个由头溜了出去。
刚出门,许星宁正好发消息找她。
林听雨盘算了一下,这个点叔叔阿姨快下班了,医院里不至于没人,便应了下来。
两人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个商场。
每次进商场,衣服是一定要看的。只是这家商场规模不大,服装店寥寥无几,款式也乏善可陈,挂在那里像上个季度的遗孤。
许星宁翻了一圈,一件看上眼的都没有,捻着一条连衣裙的料子,嫌弃地皱眉:“你说你非要来这儿。”
“别的地方太远了。”
“姐妹,你能不能下载个高德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离环贸才十几分钟,这儿!都快一个小时了。”
“我是说离你家近。”
“……”
许星宁凉凉道:“你可真善。”
“……”
逛了一圈确实没什么好逛的,于是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店。店里是夏日海滩风的装修,可惜林听雨今天没化妆,只随手拍了几张就收了手。搁平时,高低得几百张起步。
倒是许星宁拍了不少。
不过许星宁也是真觉见了鬼,林听雨今天出门居然没化妆,甚至连条裙子都没穿。
她上下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穿了一条这么素净的白衣白裤就出来了?一点都不重视我的邀约。”
“我今天在医院。”林听雨如实禀告。
“啊?”许星宁一愣,“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我哥哥,他住院了。”
“哥哥?”许星宁很快想起她说的是谁,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就你那个帅得惨绝人寰的哥哥。”
“……”
许星宁笑笑:“不好意思啊,他是真帅。就是年纪大了点,不然我高低得追一追。”
林听雨呵呵两声。
“开玩笑的啦。”许星宁收起笑容,回归正题,“所以他住院了,关你什么事?”
“我得照顾他啊!”林听雨说得正经。
“什么?照顾?你?”许星宁三连问。
林听雨板下脸:“不行吗?”
“你是不是忘了,你高中时候捡了只流浪猫,说要好好对它、照顾它,结果把猫喂到撑进医院了?”
“……”
林听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那不是怕它饿嘛!而且,我这次是照顾人,不一样。”
“嗯。”许星宁拖着尾音点头。
毫无信任可言。
为了证明自己,林听雨一挺腰:“不信我问他。”
她向来是行动派,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已经掏出手机,点开了谢言珩的微信。
【哥哥,问你一个问题呗。】
隔了两三秒。
屏幕弹出一个问号。
林听雨信心满满地打字。
医院里。
谢言珩正咬着牙,努力伸手去够病床边放着的塑料水杯。可每次一倾身,伤口就牵扯着神经,像有人拿针往他背上扎。试了两三下,他脸上已经布满汗珠。
他躺在病床上重重喘了口气,想缓一缓再试一次。
下一秒,林听雨的消息跳进聊天界面。
他拿起一看。
林听雨(礼礼):【你觉得我把你照顾的怎么样?】
谢言珩:“……”
他慢慢打字:【你觉得呢?】
不是说陪?
他还真没见过这种陪法,把他一个人撂在这儿就不管了。
林听雨(礼礼):【我觉得不错,你觉得呢?】
看到这行字,谢言珩冷冷一笑,敲字:【差评。】
正满心期待着回信的林听雨,看到这两个字后,表情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见她这样,许星宁秒猜到了结果,故意问:“怎么样啊?”
林听雨恨恨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许星宁摇头:“宝宝听说过一句话吗?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她在手机上点了点,而后把屏幕递到林听雨眼前,“比如你,要不要干点专业的事?”
林听雨没好气地接过。
屏幕上是一个大学生钢琴比赛的海报,国家级的。大一的时候老师跟她提过,不过当时她手上有另一个比赛,时间冲突了,就没参加。
“听说可以加学分,我报了,你去不去?”
“可以。”林听雨应得干脆。
从小到大,她喜欢参加任何比赛。对她来说,艺考是衡量自己专业水平的标尺,比赛也是。所有能让她证明自己的机会,她都不愿意错过。
“行,那我发你链接。”
“好。”
-
报名需要身份证,林听雨这次没带,回家取了一趟。再回到医院时,天色已经半黑。
刚下车,视线便在医院门口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书言。
林听雨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她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吓他一跳,奈何最近感冒的人实在太多,急诊大厅里乌泱泱一片人头。
能治社牛的,只有比社牛更凶猛的环境或人群。
眼下就是。
她放弃了偷袭计划,决定直接上前打招呼。
刚走到郑书言身后,谁知。他突然停步。
林听雨直直撞了上去。
额心一痛,她“嘶”了声。
察觉动静,郑书言回过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你……?”
林听雨捂着额头,从指缝间看到他前方正有一辆病床车被推进急诊室。
她低声嘟囔:“我本来想吓你来着,结果……”
郑书言视线落在她额心的位置,上面已经泛红了,还印着一小块不规则的印记。他今天穿的衬衫背后有一小块金属装饰,大约就是那个硌出来的。
“很疼吗?”
林听雨放下手:“还好,就是你停得有点突然。”
“对不起。”
“不怪你,本来就是我光顾着看你,没看路。”
一路上人还是很多,直到出了电梯,四周才空旷下来。
低垂的视
线里,林听雨注意到郑书言手上拎着的东西:“你去买水果了?”
郑书言:“嗯。还有饭。”
“饭?”
“嗯。”
以为她没看见,郑书言稍稍抬了下右手。
“你买饭都是去医院的食堂吗?”林听雨问。
“嗯。”
考虑到谢言珩,再加上某些私心,她顺势问:“那你下次去买饭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给你哥?”
“嗯。他住院嘛。虽说这几天还不能吃,但后面肯定是需要的,而且我也不太清楚哪些比较好吃。”她偷偷摸摸加了句,
“我跟你说,我哥这人做饭很好吃,所以把他的口味养得特别刁。我要是买得不好,他肯定又要挑三拣四。”
郑书言唇线轻轻弯了下:“知道了。”
话落,他视线又落在她额心上。
郑书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林听雨都在意得很。她意识到什么,倏地抬手捂住额头:“我不会毁容了吧?”
“没有,就是有点红。”
“那就好。”
很快走到病房门口。
林听雨有些不舍,早知道刚刚走慢一点了。
她停下脚步:“你别忘了哦!”
郑书言:“嗯。”
“那……再见。”
“再见。”
郑书言说完,转身。
林听雨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收回视线,握住门把手,刚转动——
“林听雨。”
她手一松。
把手“啪嗒”弹回。
侧头看去,郑书言又折了回来,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样。
包装她很眼熟。
是水果店果汁的包装。
“这个给你。”他说。
林听雨讶异地确认道:“我?”
“嗯。就当是……”郑书言想了下,“赔罪。”
林听雨一愣,翘唇克制地笑了下。其实真没多大的事,但被他说出来,倒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谢谢啦。”她接过,往袋口扫了一眼。
黄白色的。
之前在水果店看到过,是苹果雪梨汁。
只可惜,她对雪梨过敏。
-
打开病房门,林听雨看见里面多了一个人。穿着护工服,正在收拾桌上的一些东西,想来是杜若薇请来的阿姨。
就是杜阿姨和谢叔叔还没来。
她侧身带上门,礼貌问好:“阿姨好。”
阿姨闻声看去,诶了一声,笑起来:“是病人的妹妹吧?”
“嗯。”林听雨点头,“这段时间要辛苦您了。”
“应该的。”
光说好像太片面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的果汁往前递去,“对了!这杯给您喝吧!”
阿姨客气地推手:“不用不用,你自己喝就好。”
“您不用客气。”林听雨弯着眼睛,“不然,下次我都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阿姨这才含笑接过:“那,谢谢啦。”
说完这话,林听雨才终于把视线转向病床上的人。
从进门那一刻她就注意到了,谢言珩一直在看她。
而且眼神很奇怪。
她刚想问“你怎么了”,病床上的男人先开了口:“你头怎么了?”
林听雨抬手摸了摸,不在意地哦了声:“刚才来的时候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她转而又问:“哥哥,你同事走了?”
“嗯。”
“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半小时前。”
“这么早啊!”她惊道。
她记得,她和许星宁到咖啡厅时,是四点半,现在是六点。也就是说,她给谢言珩发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待了很久了?
林听雨抿抿唇:怪不得给她差评。
“他们两喝了你的东西,都不好意思让你在外面等太久,就先走了。”谢言珩靠在床头,不冷不淡地,“结果,出去叫你的时候,发现你人不见了。”
“……”
林听雨离开时找的借口是……
“这儿太冷了,我出去待会儿。”
现在好了,空调没把她冻死,尴尬倒是先把她淹死了。
她大脑嗡嗡的。
“我记得,某个人今天早上还信誓旦旦地说,要陪我吃饭、聊天、睡觉。”谢言珩开始算账,语气里的不满毫不掩饰,“怎么现在打起折扣了?”
无法否认,这事她确实做得不厚道。可她也不知道叔叔阿姨不在嘛。再说病人不都该好好休息吗?她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也没说自己一个人在病房啊。
给自己找了一万种借口之后,林听雨良心上还是过意不去。她垂下脑袋,乖乖认错:“对不起嘛。”
“哦。”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原谅她了?
林听雨等待了几秒,谢言珩仍没有说话。
那应该就是原谅她了。
她刚要松口气坐下。
下一秒,谢言珩冷不丁地出声:“没了?”
动作停在半路,林听雨呆呆地看他:“……什么?”
谢言珩细说:“除了道歉,没了?”
都道歉了,还想要什么?
林听雨不解。
灯光下,她一双眼睛莹莹发亮,模样带着几分无辜,像一只不明白自己哪里犯了错的小猫。
对视了半晌,谢言珩鼻尖溢出一声清晰的叹息。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悠悠往床头一靠,嗓音不咸不淡地落下:“那你这道歉,我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