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文荐。”
闻歌面上平淡如水,声音却铿锵有力,就像是藏在鞘中的刀,锋利无比却不露锋芒。
她没有客套地尊称邹文荐为邹大侠,而是直接了当地喊他的名姓。
这一声冷冰冰的全名和她唤钟焕名字时不一样。
她直呼钟焕的名字,是因为她把钟焕看做了同伴,那把携霜剑和那位带剑的少年确实已经得到了她的许可,真真切切地陪伴在了身边。
但闻歌直呼邹文荐的名字,是表达鄙夷和藐视。
她瞧不上邹文荐高高在上的做派,瞧不上他主观臆断的偏见态度,她就是觉得这样的人,配不上一声“大侠”。
这样傲慢的人存在,简直就是脏了江湖。
邹文荐额角青筋跳了跳,牙关咬紧,那张温润沉静的面具几乎破碎,一双如刀如箭的眼睛几乎要把闻歌盯穿。
闻歌不惧,余光里看见角落的钟焕更是朝邹文荐还以千倍万倍尖锐的眼神,就像是一只护主的猎鹰。
……闻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样的形容,很奇怪,但是又觉得这形容真的很贴切。
她感觉自己胸口蔓延开一种奇怪又美好的感觉,暖意绵绵,却又不是单纯的感动。
至少不仅仅是感动。
可是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
或许这就是被人维护的感受吧,是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告诉自己“还有我在”。
闻歌孤身一人告别不归派,选择进入江湖的时候就做好了孤独对抗一切危机的准备,可是真有一个人陪伴在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理由拒绝。
小时候闻歌就听父母说过,江湖呢,是一个奇特的地方,你会在那里见到刀光剑影的危机四伏,也会见到快意恩仇的少年意气。
她怀揣着理想、担当着使命踏入这个江湖,说没有一丝忐忑是假的,但是她既然选择了孤身闯荡,就要学会坚定不屈,独立坚强。
可是有个人站出来说要和她同舟共济,她何必要拒绝呢?没有人能拒绝一份真挚的温暖。
答应钟焕的请求就是一场赌,赌赢了风雨同舟、两厢欢喜,赌输了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大不了用手中的刀,杀出一条新路。
而现在,闻歌心里有了一股微妙的想法,她觉得,她好像赌赢了,没有太多理由,她心里就这样暗自偏袒钟焕是个好人的猜想。
可她与他对对方明明不甚了解,两人的过去都被自己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阴影里,相互都默契地不去探察、询问,仿佛只有这样,现在的萌生了一点温暖的搭档情才能延续。
想到这里,闻歌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凭借一个侠客的直觉,她觉得两人之间的牵绊,没有这么简单。
绝对不是浮阳城比试、携手杀蛊虫这么简单。
“我确实无法抹去这些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我确实和宋平安掌柜的死有关。”闻歌说道。
“柳小曲,你既然承认,那就应当同我去浮阳城一趟接受审问。”邹文荐咬牙道。
“可是如果你要带我去审问……”闻歌语调缓缓地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呢?进了浮阳城就是你们逍遥武馆的地盘,到时候迎接我的,究竟是单纯的审问盘查还是可怕的监禁酷刑呢?”
闻歌垂了垂眼眸,睫毛覆下,掩盖过方才的几丝温柔,又抬眼直盯着邹文荐,犀利的眼神满是讥诮讽刺之意:“邹文荐,你先前口口声声地指定我是凶手,被我戳穿后改口说要审问我,你觉得我是傻子要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邹文荐站到门口后表情就没好看过。他毕竟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又是位高权重的武馆大弟子,何曾被一个小姑娘这般咄咄逼人地折辱过?
这对于他来讲,简直就是人生之耻。
他本就是心胸狭隘的人,不然怎么会对游迹一个傻少爷生出那么强烈的嫉妒之情,此刻被屋里三个人盯着、被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兜头说着,那副稳重大方的大师兄面具碎了一地,露出了那副狰狞恶毒的面孔。
“那我告诉你,”闻歌眉眼弯弯,语意轻蔑,“我不是傻子,你要让我去浮阳城接受审问,我才不答应。”
这话听上去俏皮却对邹文荐本就脆弱的心造成了极大的侮辱,对方越是平静得有些好玩儿,他就越是抓耳挠腮、恼羞成怒。
要不是最后一点理智把他牵扯住,他保不齐会直接动手,可是对面三个人按兵不动,两个今年的魁首,年少有为,一个武功看上去深不可测的老妇,多半经验富足……
而他呢?厉害的弟子要镇守浮阳城,他带来的零星几个小鱼小虾顶不了用,一旁的游迹是闻歌的手下败将不说,这人连立场都不明确更是指望不上……
他邹文荐的运气什么时候好过?带着一群不顶用的废物来着穷乡僻壤受到了一个年轻姑娘的侮辱,真是气煞他了。
“强词夺理!”邹文荐嘴唇气得哆嗦,指着闻歌硬生生地说了四个字。
闻歌性格本来就又钝又淡,自己该说的也多说了,无心继续理论纠缠,被说了这四个字儿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觉得邹文荐一点就燃的性格真不好。
可是钟焕不一样了。
他所有的冷淡疏离都是建立在与闻歌无关的事情上的,遇见闻歌以后这套理论就不能在他身上生搬硬套了。
他既然对闻歌一见钟情,既然在自己黯淡无光的世界里遇见了这么耀眼的一位姑娘,那他就要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要为她考虑,要护她周全。
他与闻歌的关系发展至此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一见钟情的人是他,要陪闻歌走的人是他,那有能力、有责任维护她的人,也应该是他。
所以邹文荐说完话后,站在角落阴影里一直没有发出动静的钟焕向前迈了几步,一边走路一边说话。
“强词夺理?”他用质问的语气琢磨了一遍邹文荐的话。
钟焕是在山寨长大的,后来成了明山的徒弟在错落峰待着的时候,师徒二人比起满腹经纶的隐士,更像是粗俗鲁莽的山匪,脑子里面有什么全靠在捡来的书里看到什么,从来没有系统地念过书。
所以他肚子里的墨水恐怕还没游迹那个不学无术的少爷多,但他知道邹文荐的话
不是什么好话,因为狗嘴里吐不出来象牙。
“你说柳姑娘她强什么词、夺什么理了?她一开始就说了自己只是和这案子有关但自己不是凶手,是你一直不依不饶!”钟焕越说越来气,手放到剑鞘上就直接不挪开了,手指一用力就把携霜剑抽了出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嘴上还喋喋不休,“都是练武的,那就用实力说了算,来,打一架,让我看看逍遥武馆的大弟子到底是什么水平。”
是比武大会的擂台都没有勇气站上的水平。
邹文荐假装了那么多年游迹好兄弟的身份,在得到越来越多人真实的认可以后,心里的虚荣心愈加作祟。于是他当然不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丢了颜面。
所以他不参加任何比试,大至浮阳城比武大会,小到武馆里弟子之间的小切磋,他都不参加,怕的就是输,他就怕自己一输,别人对自己的敬意就会崩塌。
说白了,就是怂,就是虚荣。
事实上旁人谁会那么在意别人的输赢呢?
没人会一直盯着别人,观察旁人的生活……
除了像邹文荐这样用极度的傲慢来掩饰自己骨子里深刻的自卑的人。
钟焕此时伶牙利嘴的模样和邹文荐在浮阳城里听说的那个冷血无情的剑客不一样,他讨厌自己掌握的信息和现实出现偏差,这一步差错,让他心头的怒火更甚,眼里的愤怒难以掩盖,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分崩离析,他抽出腰间的武器就朝钟焕冲了过去。
“师兄!”游迹没明白师兄为啥突然冲过去要和钟焕打,喊了邹文荐一声却没有得到半点理会。
游迹看着两人,心里不住地慌张。他和闻歌打过,所以他心里清楚,钟焕既然和闻歌同是这届比武大会的魁首,两人水平应当是相当的,钟焕在江湖里待的时间更长,实战起来经验或许还比闻歌丰富得多。
而邹师兄一个从不同人切磋较量的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钟焕?何况武馆里学的那些死板教条的武功,和江湖中人灵活多变的野路子,更是差远了啊!
他想冲过去拦住邹文荐,可又怕自己这身手冲过去只会白添麻烦。怔愣的一下,游迹又想起方才邹文荐说他的那些话,心里酸胀难受,只觉得委屈。
他只是有自己的判断而已,他何错之有呢?
此刻的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帮邹文荐不是,放任邹文荐自生自灭也不是,于是游大少爷转了转头,把恳求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闻歌和秋婶。
秋婶没有帮陌生人的意愿,何况她本来看邹文荐就不咋顺眼。闻歌是傻子才会帮邹文荐,但她也没有去帮钟焕,因为她一是出于对同伴的信任之情,她觉得钟焕能力够强,二是她觉得自己和钟焕还没有打磨出足够的默契,贸然去插手可能还是帮倒忙。
谁又能想到呢,邹文荐一个逍遥武馆大师兄,武器竟然是一把短小的软剑。
就这样一把草率的剑,对上锋利无双的携霜剑,完全就是班门弄斧啊……
这场打斗简直没有看头,闻歌看了一眼,就没明白邹文荐是处于什么样的思考,竟然真要和钟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