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一句话重重落地,顿时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掀起了层层涟漪。
她就这样让邹文荐的心情高高挂起又重重落下,摔得他好不是滋味儿。她方才大大方方地承认,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邹文荐话里的漏洞,就这样风轻云淡地把逍遥武馆大弟子的傲慢摔得稀啪烂。
秋婶见这个不速之客被自己请进来的小姑娘说得吃瘪,心里爽得很,嘴角扬起一抹极其轻蔑的笑容,嘲讽似的睨了邹文荐一眼,对闻歌的表现很是欣慰与满意。
钟焕见闻歌并非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心里松了口气,汗津津的手从剑柄上缓缓挪开,打心底佩服闻歌的胆识与头脑。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小时候的闻歌一定也想不到,这么多年的锤炼,也让她这样迟钝的人变成了这般有些聪慧的模样。
听见闻歌的话,邹文荐向来处变不惊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得像吃了苍蝇,那常年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看着闻歌笑成月牙的眉眼和胜券在握的表情,邹文荐细细地回想了一遍方才她同他的对话,然后发现自己竟然真是错误的一方。
“柳姑娘,浮阳城燕归客栈掌柜宋平安之死,你脱不了干系。”
“这话确实不错。”
他还真没确切实在地问闻歌到底是不是凶手。
所以闻歌也真没承认人是她杀的。
是他失算了。
今日的事儿传出去多丢人啊,他邹文荐作为知名武馆的大弟子,竟然犯了查案时候先入为主、主观臆断的低级错误,用偏见和猜测给人草率定罪。
不过那又怎样呢?
闻歌既然承认宋平安掌柜的死与她脱不开关系,那他邹文荐作为这场案子的主要负责人,是有权利带她去审问的。
终于,邹文荐的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那张表情古板的脸上起了一些波澜。
他嘴角略带尴尬地咧了咧,开口挽尊道:“可是柳姑娘,燕归客栈那夜就走了你一个人,客栈的伙计们也可以作证,那夜宋掌柜是在大厅里等人来取包袱。后来我们的人在浮阳城外的一座废弃寺庙里找到了一个包袱,包袱里全是蛊虫尸体,我们先前也推断宋掌柜是被蛊虫害死的……”
闻歌波澜不惊地听着,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她倒不是真的不害怕。没有哪个年轻人面对这样劈头盖脸的污蔑不会感到恐惧与慌张,她此时心里想的只有四个字——
问心无愧。
她坦荡纯粹、问心无愧,旁人的污蔑何须在意,身正不怕影子斜。
杀人的本来就不是她,她若是真屈服了岂不是正好如了幕后之人的愿望?邹文荐没有办法实打实地证明她是凶手,那就不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如果对方真要怎么样呢……
闻歌余光淡定地看了一眼雪恨刀,心里想到,如果对方要动手那就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里,拿的住武器的那是胜者。
游迹?他不过是她的手下败将罢了。
邹文荐?看上去嘴皮子还挺厉害,身手武功不知如何,但她和钟焕加起来大概能打过。
再者她这边还有个秋婶,就看秋婶那丢绣花针时候的力度,多半也是个厉害人物。
“柳小曲姑娘,”邹文荐边说边往屋里踏了一步,秋婶另一根绣花针飞过来差点扎中了他,他一偏身堪堪躲过,脚老老实实地杵在地上不动了,嘴里却滔滔不绝道,“如今人证与物证具在,在下发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身上,你就算不承认自己是凶手,你能抹去这些证据的存在吗?”
闻歌还没说话,一旁嘴巴正空闲着的游迹抢先她一步说起话来。
“大师兄,柳姑娘不是这样的人!”游迹急吼吼地说道,一双桃花眼被瞪成了铜铃,急着帮闻歌说话,“我和她交过手,我知道她的刀气是怎么样的,能有那样正气的刀法,她怎么可能杀害一个无辜的人?在我看来,要么是你误会她了,要么是那个宋平安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一面……”
他甚至越说越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一通吵闹的话倒是缓解了此刻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
“游迹!”邹文荐受够了游迹这幅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你帮谁说话呢?你站在哪边呢?”
他低声呵斥,伸手一把将游迹拽回了身后,游迹还想说着什么,但却被自己师兄难看得恐怖的脸色吓得闭了嘴、噤了声。
邹文荐此刻的脸色比方才更加阴沉,既有对游迹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也有被闻歌愚弄以后的恼羞成怒。
他堂堂逍遥武馆大弟子,为了一个小小掌柜的死亲自追到了这穷乡僻壤,本以为能瓮中捉鳖,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瓮中捉鳖的蠢货。
看着屋子里三个人波澜不惊的神情,想到自己师弟咋咋呼呼的模样,邹文荐不住头疼。
说实话,邹文荐打心底是不喜欢这个少爷的,他甚至有些讨厌游迹。
明面上他是游迹最好的哥们儿,整个逍遥武馆的人都这么认为,包括游迹本人。
可邹文荐却没有这么认为,因为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邹文荐没有太把游迹当成朋友,或者说没有当他是真心朋友,毕竟游迹人傻钱多,当个酒肉朋友确实不错。
游迹是逍遥武馆馆主游平生唯一的儿子,从出生起就板上钉钉的少馆主,邹文荐在未来要效忠的人,一个脑子缺根筋且武功平平、却偏偏因为有个厉害的出身而被所有人恭敬对待的少爷。
邹文荐有时候会去想,游迹的命,凭什么就这样的好呢?
人性本恶,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邹文荐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多嫉妒游迹,永远不敢直面自己心里那些不平衡的情绪。
他和游迹第一次相遇是在小时候。
那时候的邹文荐还不过是个小乞丐。由于总受人欺负,邹文荐摸爬滚打中打架的实力不断提升,有一天他和人在街头打架的时候被游平生一眼看中。
因此,邹文荐被带回了逍遥武馆,成了游平生第一个弟子。
邹文荐还记得自己灰头土脸地走进武馆的大门的时候,黑泥蹭满的手指有些无措地搓捏着脏兮兮的衣摆,一张小脸和衣服一样皱皱巴巴,然后他怯涩地抬头,和游迹对
上了视线。
屋里正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小男孩,这个男孩正是小游迹。游迹穿着一身色泽明亮鲜艳的锦袍,头发梳的很齐整,被下人牵着,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乖巧可爱的的粉团。
此刻,游迹正好奇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邹文荐,那眼神懵懂天真却又像根针一样深深扎在了邹文荐心里,扎得他心里愤恨酸疼。
因为邹文荐觉得小游迹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新奇古怪的玩意儿,就像是人第一次见到长颈鹿、波斯猫一样,眼神里带着明亮纯洁的、不谙世事的好奇,一寸寸地将邹文荐的自尊心残忍剖开。
他讨厌这样的眼神。
可是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邹文荐既然进了逍遥武馆,就理所应当地要恭敬对待游平生,亲切对待游迹。
可是他心里实在不服。
邹文荐是个野心很重的人,他在当小乞丐的时候就悄悄发誓要当上丐帮帮主,而现在他到了更高的平台,那野心也是疯长了起来。
——他想成为逍遥武馆的馆主。
邹文荐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阴暗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也曾有过一时半会儿的自责,觉得自己太过于下贱。可是,可是他看到游迹的时候依旧不服,依旧翻来覆去地想凭什么。
游平生作为逍遥武馆的馆主,武力高强,德高望重,他邹文荐由衷佩服。
可是游迹呢?他凭什么呢?
凭他出身高贵,身体里流淌的是游平生的血吗?
游迹武功不如他,接人待物的处事能力不如他,以后怎么做一馆之主呢?他邹文荐难道一辈子都要被压在这个傻少爷的地位之下吗?
他之前刻意地和游迹打好关系,为的是让别人在顾及游大少爷的面子时顺便对他邹文荐恭敬些,可是大家越是对他恭敬,邹文荐越是不服气,一想到别人眼里的他是和游迹捆绑在一起的,他就愤恨至极、很不甘心。
他实在是个阴险小人,就这样一边享受着游迹给他带来的好处,一边讨厌游迹蠢傻的模样。
可他对游迹所有的厌恶都没有表现出来,又或者就算他露出马脚了,游迹那傻小子也不会觉得自己温润正义的师兄讨厌自己。
现在邹文荐刚被闻歌耍了,正值气头上,语气很不好地朝游迹兜头吼了一顿,游迹被他说得有点懵。
他实在没有想过自己的师兄会觉得自己帮外人说话,明明他只是在表达自己的看法罢了。
他是游迹,他是逍遥武馆的少馆主。
逍遥武馆就是他的家,他说什么也不可能背叛武馆的啊……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师兄为什么会这么说他。
胸腔里停止了一瞬间,喉头一哽,这一刹那游迹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无辜的人。
眼前的邹文荐让游迹感到陌生。
闻歌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了起来,趁游迹刚闭上嘴,邹文荐也还没有憋出话的时候,她从从容容地开口了。
闻歌才不管眼前这两人有什么仇有什么怨,真有什么事儿他俩自己回逍遥武馆解决,她只想把自己的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