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文荐这人,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闻歌心想。
她并没有插手的打算,就在一旁静静地看。
邹文荐已经彻底撕下了温润正派的伪装,一双细长的眼睛如毒蛇般狠戾地盯住钟焕。
他挥舞着手中小巧的软剑,就像阴毒的蛇类吐着信子。那软剑灵巧地出着招式,划开屋子里凝固的空气,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朝钟焕刺去。
钟焕一点也不怕邹文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瞧不起他。
习武者作战时要沉着冷静,邹文荐此时心慌意乱、怒火中烧,他做不到静心对抗。
出招时要稳住根基,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而邹文荐脚步虚浮,招式看似灵巧实则凌乱,纯属唬人。
这样一个浮躁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场打斗,邹文荐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因此钟焕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懒得多分邹文荐半个眼神,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战斗,和秋婶道声抱歉,然后和闻歌一起走。
余下的路还有那么远,他不想在这种无理取闹的人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钟焕握住携霜剑,一招一式都极其稳当,虎口的薄茧擦着充斥寒意的剑柄,睫毛低垂,衬得一双眼睛淡漠如水、冷绝如冰。
面对迎面而来的软剑,他没有一丝退让与畏惧,手腕灵活翻转,抬手一挡,携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如鸣珮环。
“铮——”
一把本就草率的软剑在这样一个浮躁无能的主人手里,能发挥出怎样的价值呢?它对上钟焕和携霜剑也只能认栽,狼狈地从邹文荐手里脱手而出,“哐当”一下掉在地上,借着惯性划出一段距离,就像心怀遗憾、死不瞑目的人。
像此刻狼狈却又无能为力的邹文荐。
邹文荐被那一剑排山倒海的力量冲击得狠狠跪在地上,一身傲骨像是被打碎了,膝盖软得要命,叫他久久无法起身。那乌黑的长发被削断了许多,朱红的血顺着脖颈流下,像是枷锁系在他身上。
钟焕这一剑,终于是把邹文荐的傲慢削去了七分,剩下三分尽数在他眼里爆发。
不甘、咒骂、恼羞成怒。
眼底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屈辱与愤怒。
这是多么传神的一双眼睛啊。
这双眼睛曾经蒙着厚重的屏障假装沉稳、假装温润、假装云淡风轻,也曾经在黑暗处散发出阴毒的情绪,嫉妒着站在光里的每一个邹文荐够不着的人。
而现在,那厚重的屏障被钟焕一剑击碎,碎片锋利得险些刺穿邹文荐的眼睛,让他所有的自欺欺人分崩离析。
他实在太恨眼前这个自己并不太认识的人,全神贯注地恨着,恨到门外的游迹不见了都没有察觉。
他只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邹文荐抬起头,恶狠狠的眼神一一扫过屋里的人,一个乡巴佬的老太婆、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黄毛丫头、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一群平庸之人,凭什么能将他邹文荐打败。
他已经沉浸在位高权重的逍遥武馆大弟子的身份太久了,他忘了他的来时路了——一个命如蓬草的乞儿。
一个忘掉了自己的根的人,往往会变得傲慢自大,他们会虚荣地认为自己天生就站在高处,俯瞰睥睨之时总一副不屑的态度,却不记得自己就是从那淤泥之中爬上来的。
靠自己努力逆袭的人尚且如此,像邹文荐这种不靠自己、纯靠命运和贵人帮助的人就更胜一筹了。
这么多年,他都快把自己当成了游迹的兄长、逍遥武馆的继承人,只有别人笑盈盈地唤游迹一声少主的时候,邹文荐才能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
没有人不准他向上走,没有人要他一直囹圄在底层的痛苦回忆里。只是他这幅既不清楚认知自己来时路又嫉妒游迹少主身份的嘴脸,实在是太恶毒。
他总觉得他这一生都在受辱。初见时小游迹懵懂的一眼、别人在看到他和游迹同时出现时率先喊出的一声游少主、闻歌故意给他设的坑……于他而言都是折辱。
包括现在,钟焕寥寥几剑把邹文荐打得落花流水,把自诩高人一等的他打成了摸不清方向的无头苍蝇。
邹文荐心里别提有多耻辱了。
不过他还留有一手。
暗器。
虽然说君子比武不用暗器,可是他那张佯装温润的君子面具已经被自己撕得稀碎,他就算用暗器又怎么呢?
君子论迹不论心,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邹文荐只要赢。
他心想,自己只要赢了,自己就是君子,自己就无愧武心。
一支阴冷的暗箭从他腰带的机关里飞出来,直逼钟焕的咽喉。
钟焕没有意料到邹文荐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退无可退,眼见着就要见血。
这时屋子里有两个人动手了。
一个是闻歌。闻歌的心理是跟典型的少年侠客的心理,她不可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同伴送死,何况邹文荐本来就是来找她麻烦的,细说下来还要感谢钟焕,不然面对这支暗箭的人就是她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雪恨刀一抽,脚上轻功用到极致,飞跃到钟焕眼前。
另一个动手的人是先前一个百无聊赖地观看战事的秋婶。她这次还是坐在那里丢绣花针——不一样的是,她上次丢了一根意思意思,这次直接甩了一把。
这一支暗箭被飞跃而来的闻歌挡了下来,雪恨刀向前一扫,暗箭和刀面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暗箭落了下风,像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鸟儿有气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所以在钟焕的眼里,闻歌像位从天外而来的神女,一挥手中的刀,帮他挡住了危难。
少女的身影在他心里就这样一日一日地愈加明亮璀璨了起来。
邹文荐随后又发了一支暗箭,还没有等钟焕和闻歌反应过来去挡,就被那把绣花针击了下来。
一把细如牛毛的绣花针,把一支精铁制成的暗箭,击了下来,丢这把绣花针的人,准头和力度都是强到了极致。
闻歌真的震惊了,秋婶究竟是什么人呢?她是由衷好奇。
不止她好奇,就连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钟焕也对秋婶的身份产生了好奇,可是追问救命恩人没打算暴露的身份实在不礼貌,更何况他俩只是一对借宿的过路人,对主人的事情不好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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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两人满肚子的好奇与疑惑都只能掖藏在心底。
可是秋婶到底是长辈,这俩小孩儿心里在想什么,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她与两人远远对视,眼神平静得像一池深潭,幽幽的、淡淡的。
跪在地上的邹文荐彻底绝望,最后三分傲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被消磨殆尽了,他低垂着头,脖子弯得像在等待死刑。
屋里另外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弹,被刀剑破开的空气又重新凝固在了一起,叫人无法呼吸。
这是一场缓慢的、最折磨邹文荐这种人的酷刑。
邹文荐长久地跪着,像是忏悔,又像是赔罪,他终于发现门口的游迹不见了,他不关心游迹为什么不在,因为他依旧讨厌游迹。
他甚至在想,跪在这里的人,为什么会是他邹文荐……
为什么不是他游迹呢?
另外三个人此时各怀心事。
钟焕在回味闻歌方才来救他的那一刀,那一刀利落又漂亮,这绝对是他见过最美的刀法。
闻歌还在好奇与猜测秋婶的身份,并且悄悄渴望拥有同样厉害的暗器水平。
秋婶的神思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飘回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那天,飘回了早已不存于世的血雨盟。
她已经是很久很久不用暗器了,绣花针她当暗器丢着手生,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的暗器水平再怎么消减,放在如今的江湖,也是吊打不知道多少人的水平。
可是她的巅峰时期,她在血雨盟放杀手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拿到过盟内的第一。
那时候血雨盟的第一是一位和她同期进入血雨盟的姑娘。
这姑娘年纪比秋婶略微小一些,武功很厉害,因为杀手组织不宜交心,这姑娘性格有点高冷,但相处久了会发现又有些可爱。
此刻屋子里那个来借宿的小姑娘,和这位故人长得真的很像很像。
那位故人叫闻花意,这个名字很好听,像春天一样温暖美好,像个闺阁里无忧无虑的小姐,不像是个栉风沐雨、刀尖舔血的杀手。
更不像一个能在腥风血雨中一步步走出来,在内讧里不倒下,在危机里能反杀能篡位的姑娘。
闻花意不是个普通姑娘,她志比天高,心比地辽,是个难得的人物。
秋婶,或者是血雨盟杀手秋凉月,打心底佩服闻花意的魄力。
她和邹文荐不是一类人,面对比自己强的人,她从来不会一味地去嫉妒。
秋凉月只会一次次鞭策自己,逼迫自己跟住前面人的脚步,超过前面的人。
然后她发现,自己确实足够用功努力,而闻花意甚至比她还要努力。
那闻花意的杀手榜榜一拿得名副其实,她秋凉月佩服得五体投地,还能有什么不甘心呢?
没有什么不甘心了,她甚至产生了和闻花意交朋友的念头——在这交心堪比交命的杀手组织,她竟然想和杀手榜的榜一熟识一下。
或许正是因为在年少时候,她遇见了这样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在看到闻歌的时候,秋凉月由衷地愿意亲近她,就像当年这个略带青涩与胆怯的姑娘,鼓起勇气和闻花意说出了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