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明刀玉剑照残雪 > 18. 相见
    在秋婶一声怒喝以后,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后,大门轰然打开。

    原本有些晦暗的屋子忽然明亮起来,闻歌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以后才看向屋外。

    现在门口站着的人,她是见过的。

    那人正是,浮阳城逍遥武馆大弟子,邹文荐。

    这是在她踏进浮阳城的时候,把她的名字写到比武大会报名簿上的人,她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人是谁。

    眼前身材高大的青年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弟子服,而是换了一件碧蓝色的圆领袍,腰间吊着一块鲤鱼玉佩,整个人看着比先前活泼了一些,唯独一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冷得像块冰。

    而且邹文荐在门打开的时候就一直看着闻歌,闻歌意识到——

    邹文荐多半是冲着她来的。

    闻歌觉得自己与邹文荐除了报名那天,应该是毫无交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秋婶显然不认识邹文荐,但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位看上去英俊冷酷的青年来者不善。她正好就坐在闻歌旁边看闻歌绣布,在门被打开后冷着一张脸顺势往前挪了挪位置,刚好把闻歌挡在身后。

    她才不管这相貌堂堂的青年为何不请自来,才不管他和闻歌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

    秋婶只知道自己身边的小姑娘勤劳乖巧,是她亲自准许借住在家里的人,而门口那个人就只是个居心叵测的不速之客。她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孰轻孰重还分不清吗?

    钟焕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门口照进来的光没有投到他的身上,手里用来擦灰尘的抹布被他搁到了一旁,身子站得笔直,眼神如鹰隼般尖锐地盯着邹文荐,脸色比邹文荐更冰冷更阴沉。

    少年的右手缓缓搭上了腰间的携霜剑,手指紧紧握住剑柄,做好了随时抽剑出鞘的准备。

    邹文荐作为逍遥武馆的一把手,此番前来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况且需要他亲自前来解决的事情,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儿。

    能有什么事,需要他邹文荐来找闻歌呢?

    刹那间,闻歌和钟焕的心头同时浮现了那个夜晚的场景,肥大恶心的蛊虫、被污染的包袱、两个人头一回默契的合作,一桩桩、一件件,拨开遮住望眼的浮云,日光明亮——

    浮阳城出事了,这事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蛊虫脱不开关系,和闻歌的包袱脱不开关系。

    而邹文荐作为逍遥武馆的大弟子,应当是要负责探查这事儿。

    门口,邹文荐的身后忽然闯出一抹如火的身影,即使离开浮阳城,即使走山路、下村庄,游迹也坚持着自己独一套的明艳打扮,穿了一身胭脂色的锦绣仙鹤长袍,说好听点是明亮卓绝又不失风流仙气,往难听了说就是不伦不类的打扮。

    游迹在看到宋平安掌柜的册子里赫然写着“柳小曲”这个名字时就有些闷闷不乐,他是真的难以置信,他相信闻歌不会拿蛊虫害人——但他不知道自己这股信任之情从何而来,他只能确定,在和闻歌交手的时候,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浩然正气难以作假。

    郁郁寡欢了一段时间以后,游迹缠着大师兄和其他同门一起离开了浮阳城。

    这是游大少爷第一次离开浮阳城。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去执行任务、是去调查案件的,在邹文荐告知大家不要穿弟子服后,其他人都换上了质朴低调的衣裳,邹文荐作为领头人可以稍稍显眼一些,于是穿了件小富贵人家的男儿会穿的衣服。

    唯独游迹在听说不用穿弟子服以后,高高兴兴地换上了自己平时不能穿的鲜艳衣裳,如此靓丽的红色让邹文荐头疼,但是又实在劝阻不了游大少爷爱打扮的心,只好随他去了。

    现在一行人终于站在了这里,和燕归客栈掌柜之死案件的最大嫌疑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僵持对望。

    游迹一见到闻歌就忘记了邹文荐的嘱托——镇定、冷静、不要轻举妄动。

    这一刻,他把这些话全都忘记了,他只想冲过去问闻歌,为什么要杀掌柜,只想听到闻歌否认或者承认掌柜是否是死在她的手下。

    真真假假,他就想要个答案。

    游大少爷忘性大且从不记仇,他似乎也忘记还在浮阳城里的时候,闻歌冷冰冰地对他说的那些警告他的话。

    所以游迹现在非常冲动地从邹文荐身后蹦了出来,正准备朝闻歌问出自己心中所想。

    邹文荐到底是大师兄,眼疾手快地把手往后面一伸,捂住了游迹大少爷的嘴,直了直身板,越过秋婶的肩膀,目光落在了闻歌的脸上。

    这姑娘也真是沉得住气。

    邹文荐心想。

    见到这阵仗,她居然依旧能保持脸色平静,甚至还敢与他邹文荐镇定地对视,一点儿也不心虚,一点儿也不畏惧。

    果然,敢用蛊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杀人的小姑娘,到底不是个平凡的人。

    邹文荐在心里嗤嗤冷笑了一声,先入为主地想到。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丝复杂至极的情绪,他想到浮阳城里这姑娘在擂台上出色的表现,又想到燕归客栈里宋平安掌柜惨死的场景,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对闻歌这姑娘又是欣赏又是痛恨。

    多好的一个练刀苗子。

    多狠心恶毒的一个杀人犯。

    可惜了。

    没有必要对这样恶毒狠绝、表里不一的人给予同情之心和好脸色,邹文荐迎着闻歌平静的目光缓缓开口了。

    “柳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下一道通牒,“浮阳城燕归客栈掌柜宋平安之死,你脱不了干系。”

    闻歌之前就大概猜到了邹文荐此番前来找她的目的,因此并没有太过于的惊讶。

    闻歌没有动。她坐在秋婶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邹文荐的视线。她没有辩驳的心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邹文荐说的事情表示肯定。

    “这话确实不错。”

    虽然人不是她主动杀害的,可是那些恶心恐怖的蛊虫到底是经过了她闻歌的手,因此,燕归客栈宋平安掌柜的死,她的确脱不了干系。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她并没有辩驳否认的必要和余地。

    邹文荐见到闻歌如此平静地承认了自己与宋平安掌柜的死确实有关系,倒是一边有些惊讶一边感叹人不可貌相,这姑娘是真有些魄力也是真有些恶毒。

    “好,”邹文荐大概没有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先前想好的那些用来周旋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口,愣了两秒后以逍遥武馆大弟子的从容姿态对闻

    歌说道,“那烦请柳姑娘和在下走一趟。”

    闻歌方才头点得干脆利落,这回听见这话却动都没动。

    要与她交谈可以,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但是要带走她就不行了,她又不是傻子,干嘛要走到别人的地盘上去把自己置于死地。

    秋婶在旁边冷冰冰地盯着门口的人们,一声冷笑道:“这位少侠,要从我的家里带人走,怎么也该问问我的意见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质问的冷硬,态度坚决,仿佛邹文荐只要说一句反对的话,她就能在这里掀起一场恶战。

    邹文荐到底是有大弟子的觉悟,没有理会秋婶的话,眼神始终落在闻歌身上,继续同她说道:“闻歌,既然你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我也不假惺惺地同你斡旋了。你也是真够恶毒,蛊虫这下三滥的残忍手段,居然能使到平安宋掌柜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百姓身上,还参加比武大会,你说你这是哪门子的大侠?”

    邹文荐的手已经从游迹的嘴巴上挪开了,游迹却没说出一句话。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哪里,受到了这几日不是第多少次的精神冲击。

    闻歌居然承认了。

    她居然承认杀客栈掌柜的人,就是她。

    要不怎么说“人不可貌相”呢?

    游迹从始至终没有忘记那场切磋里,他对上闻歌的刀锋时,感受到的意气风发。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那样坦荡纯粹、正义凛然的刀气?

    难道也是弄虚作假的吗?

    游迹他肯定不肯去相信,可是事实就这样赤条条地摆在了他的面前,叫他不得不去相信。

    闻歌都这样坦坦荡荡地承认,那他游迹那些扭扭捏捏的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毫无意义啊!

    角落里的钟焕久久矗立,落在闻歌那里的眼神从大门打开开始就从来没有挪开过。

    真是奇怪,闻歌她并没有杀掌柜,为何要在邹文荐斩钉截铁地给她贴上罪名的时候承认呢?

    没有人会承认自己莫须有的罪名。

    所以闻歌这样做肯定是有她自己的考量和计划。

    尽管闻歌没有和他说清自己的计划让钟焕感到些许难过,这让他觉得自己与闻歌的关系并没有像他之前自以为的那样更进一步。

    可是没有关系,是他自己一见钟情,是他自己要和闻歌一起走着江湖路。

    一切的开始都是他钟焕的一往情深。

    这些都和闻歌没有关系。

    不过只要闻歌此时需要他,他能在瞬间拔剑出鞘,为她斩断所有阻碍。

    只需要闻歌一声令下。

    刀山火海,他都没什么去不了的。

    可是闻歌此时显然还没有打算动手。

    她镇定地看着邹文荐,两人目光对峙的时候,闻歌忽然轻轻笑了,那张缺少血色的小脸带着点少年老成与神秘莫测。

    她淡定开口道:“邹大侠,我只是说宋掌柜的死和我有关系……什么时候承认那蛊虫是我用来杀害宋掌柜的呢?”

    那双明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带着些挑衅的意味,她又补了一句——

    “逍遥武馆的大师兄,可别犯了先入为主的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