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一场暖。
最后一场春雨刚刚停止,送来的暖意全被闷在屋子里,屋里的空气格外黏稠,怎么也化不开。闻歌身上的衣裳不算轻薄,此刻又被满屋子热气蒸着,实在太热,直接给她捂出了一身的汗。
闻歌随手胡乱扯了扯衣裳领子,却又觉得有旁人在侧,这动作实在是有些不雅观,只好住手,忍着热意继续做手上的活儿。
女红这活儿她是真的做不好。手里的绣花针细如牛毛,扎在布料上就像是春雨落进了泥土里,看不清晰,任凭闻歌怎么皱起眉毛、眯起眼睛,她都做不好。
钟焕没有学女红的打算,秋婶也没问他。于是他只能在旁边略显尴尬地站着,手搁在下巴上,眼珠子不可察觉地转了转,似乎在观察这屋子的那些角落有哪里需要他去打理。
十九年来第一次,钟焕起了把屋子里每一处灰尘都擦干净的冲动。
闻歌本就不是个很细腻伶俐的姑娘,从她弃剑从刀的往事就看得出来。再者她从小学的本事就是武功,学习刀法主打的就是大开大合,哪里经历过这般细致活的折磨?常言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闻歌早已经习惯了江湖里的快刀斩乱麻,这样慢工出细活的事儿她当真是第一次做。
这双握刀的时候可以使出劈山拦海之气势的手,在此刻却僵硬得如同那生锈的齿轮,一针又一针,糟糕都令她烦躁。
汗水打湿了闻歌的头发,两鬓、后颈都贴上了发丝,额角的汗珠摇摇欲坠。
钟焕的手指动了动,最后忍住了给闻歌擦汗的想法。
闻歌抬手,像在那座破旧的寺庙里擦眼泪那样,利落又尴尬地擦掉了额头的汗珠。
她心里不听使唤地烦躁起来。
闻歌清楚地知道,做事儿的时候绝对不能有这样的心理。
从前她学剑的时候总把自己弄伤,她也曾经因此掉过眼泪。
她的确是个迟钝的姑娘,第一次第二次失败的时候并不会意识到什么,依旧可以从容不迫、淡定如水地继续磨炼自己。
可是,再钝感温吞的人也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年纪稍稍大点的时候,闻歌就发现自己并不能像父亲母亲、师兄师姐们一样,可以紧紧握住手中的剑然后所向披靡。
她闻歌,居然不擅长剑法。
不归派,一个靠强大剑法闻名江湖的门派,它的少主,不是块学剑的料。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至少对五岁的小闻歌来讲,这个发现无疑是个重创。
多年以后的今天她犹然记得,那时候小小年纪的她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后来在那个北方的村镇里,闻歌为了更好地融通、理解刀法,开始琢磨让自己头疼的诗词,在读到这首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当年是多么幼稚。
小孩子的崩溃就是这样,某一处成人无法理解的细节,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崩地裂的打击。
小闻歌开始抗拒学剑,每次碰剑她都感觉抵触和烦躁,后来她甚至在父亲偏要让她继续练剑的时候报复性地把剑往身上划,故意弄出的伤比之前无意识的伤重得多。
父亲柳霜天以为闻歌是小孩叛逆,被她一身反骨气的不行。
母亲闻花意却觉得不对劲。闻歌是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除开闻歌自己,这世界上最了解闻歌的人就是她了。闻花意知道闻歌性格有多么迟钝温吞,一只虫子飞到闻歌面前,她都要呆愣一会儿才把虫子赶走。
这样的小孩儿,并不应该是一个会靠伤害自己来报复父母的人。
闻歌是个乖小孩,她与柳霜天也问心无愧地觉得作为父母他们对闻歌真的很好很好了,闻歌怎么可能对父母有这么大的恨意呢?
闻花意想不明白,于是她决定去问闻歌。
孩童依赖母亲是本性,闻歌面对闻花意的时候,往往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于是小闻歌抽抽搭搭地跟母亲说了自己的想法,闻花意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边听着。
闻歌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说自己不擅长剑法。
她说自己觉得这样很丢人。
她说她不想再学习剑法了。
一个剑派的传人,在五岁的、年幼懵懂的年纪说自己不想学剑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就不让闻歌继续学剑法好了。
闻花意知道,一个习武的人被逼迫着学习自己不感兴趣甚至厌恶的东西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因为她闻花意曾经走过这条弯路。
闻花意年少的时候是用暗器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了江湖里的一个杀手组织。
这个组织叫血雨盟,名字很简单,组织的主旨就是要在江湖里搅动起“腥风血雨”。盟主是个跟自以为是的中年男人,总觉得刀与剑是男人才能用的武器,血雨盟的女杀手们,只能用鞭子或者是暗器一类较为轻便的武器。
相较于闻歌,身为母亲的闻花意是真的一身反骨。
她一边按照盟主的安排把暗器用的炉火纯青,这是为了活命;又一边在盟里男杀手们练剑的时候偷师学艺,这是为了梦想。
到后来,等闻花意长到十九岁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血雨盟的第一杀手。
闻花意是明面上的第一,因为她的暗器杀人无数。
同时,她在暗地里还是第一,因为那些所谓厉害的男杀手们的剑法,闻花意一个都瞧不上。
在后来,血雨盟发生了内讧,第一杀手闻花意自然被卷进了这场混战。
血雨盟的盟主让自己仅剩的几个心腹杀了闻花意,以闻花意的实力,活下去就是祸害。
盟主认为,闻花意擅长暗器,暗器适合远攻,近距离的搏斗,她断然没有胜算。
血雨盟能成为江湖杀手组织中的佼佼者并非无缘无故,血雨盟盟主确实偶尔犯蠢,但大部分时候的决定确实是正确的,这帮他成功过很多次。
可惜,他这回却是错了。
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不知道的事儿多的去了。
闻花意不仅没有死在那场混战,还成功把盟主斩杀在了剑下,并且用的是盟主的剑。
闻花意笑着告诉他,其实她会剑法。
而且闻花意很有自信地对将死的盟主说道,她的剑法比血雨盟所有人都好。
她偷偷练出了,比所有人都强的
剑法。
由于自己坎坷的经历,闻花意在听到闻歌说不想学剑法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生气。
毕竟有其母必有其女,闻歌敢表达自己的不喜欢,她欣慰都还来不及呢,干嘛要生闻歌的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不归派的剑法没人传承,那就是它的命数。武功的传承哪里有亲闺女重要呀。
于是闻花意跟柳霜天提,让闻歌去学刀法,不喜欢刀法就去学鞭法,不喜欢鞭法就去学暗器……总之,闻歌喜欢什么就去学什么,只要能力足够精湛,学什么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闻花意很平静地告诉闻歌自己的想法,看着母亲平静慈祥的眼神,闻歌心里焦灼难堪的情感,顿时就烟消云散。
对于她对剑法的厌烦和抱怨,闻花意没有多余的说教和恨铁不成钢的挖苦,母亲只是告诉她,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也不要害怕。
胆怯与焦躁的人,是注定会失败的。
母亲这句话一直铭刻在闻歌心底,经年过去,她从未忘记。
所以做女红这件事儿,应当也是这样。
她确实不应该慌张。
她能握起长刀重剑,还拿不起这一枚小小的绣花针吗?
何必胆怯呢?
忽然间想起来的往事,叫那颗紧绷的心脏,缓缓松弛平静了下来。
见闻歌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一旁无端提心吊胆的钟焕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想着自己反正是无事儿可做,便识趣地离开了这里,只留下闻歌和秋婶两个人。
秋婶看着眼前的少女苍白的脸颊在热气和女红的双重影响下变得红扑扑的,忽然露出了长辈欣慰的笑容。她伸出粗糙而温热的手,把闻歌被汗水打的浇湿的鬓发别到了耳后,温柔道:“别急,小姑娘,你做的很好。”
她声线轻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看着闻歌,秋婶的思绪飘了很远,一直飘到了很多年前同样闷热的某个午后……
不过那都过去了,她不要去追念。
秋婶是个气度非凡的乡村妇女,很有见识和谈吐。此刻那一双秋日湖水般静默温柔的眼睛有些审视地看向门板。
木门紧紧闭合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可秋婶却把手中的纤细的绣花针捻了又捻,然后“唰”得一下让它飞了出去。
绣花针牢牢地钉在了门板上。
入木三分。
“来者何人?”
秋婶一改先前温温柔柔的慈祥声调,冷若冰霜的语气让旁边坐着的闻歌都不禁颤抖了一下,险些叫绣花针扎破了手。
这是她第一次见秋婶这样,那一瞬间她的第一想法就是——
她和钟焕,好像借住到了一个并非普通农户的家里。
秋婶不是个普通人。
尽管她先前听秋婶的谈吐就有了这样的猜想,可在看到秋婶直接暴露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却又不得不信。
门外是什么人?屋里的秋婶又是什么人?
迎接她和钟焕的,似乎并不简单。
想到这儿,闻歌脊背都坐直了,手中穿梭的绣花针终于停下,不远处打扫着角落灰尘的钟焕也站直了身子,缓缓侧身,朝门口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