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明刀玉剑照残雪 > 16. 佛泪
    寺庙之外的春雨再大,钟焕也有耐心等它停止,可面对屋里女孩儿的泪雨,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不知所措的滋味。

    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紧,喉头发涩,钟焕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掌心湿润,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因为紧张出的汗水。

    他伫立在原地,侧头看向闻歌,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钟焕和闻歌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他的视力又本就出色。

    这一眼,钟焕看见闻歌泛红的眼眶,和顺着面颊落下的泪水,一滴一滴,从下巴落到地上,仿佛砸出了无声的花儿来。

    或许是留意到了钟焕的视线,闻歌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对着寺庙的墙壁。

    四面的墙壁,斑驳晦暗,仿佛无声地向路过的人们诉说着往事。

    往事如烟,缥缈如影。

    他们囹圄在这一方渺小的寺庙里,对于这些往事,一概看不见。

    闻歌心里惆怅万千,仿佛有东西在心口堵着,叫她不太舒服。

    她站在昏暗的寺庙里,抬起手,用衣袖使劲儿刮了一把脸颊,充满了坚决毅然的狠劲儿,仿佛这样就能将眼泪流出的那点儿零星的脆弱尽数抹去。

    等到她再抬起脸,一点儿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正正照在这一张面色苍白的小脸上。

    那张脸冷若冰霜,写满了果断与坚定。

    视野里,少女瘦小却不孱弱的身形仿佛在刹那间抽条长高。

    原本还算宽敞的寺庙恍然间变得逼仄起来,这显得少女的形象格外高大,钟焕觉得自己应该仰视她。

    闻歌就像一株孤零零的小草,在风吹雨打下被迫长高,拼了命去拒绝命运的摧折。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尽管她偶尔会流露出符合年纪的脆弱与焦虑,但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果决坚韧的灵魂。

    锋利、耀眼,就如同她手里的刀锋。

    尽管看到闻歌擦干了眼泪,可她落泪的模样到底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了钟焕的心上。

    她哭了,他手足无措。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哭。

    他应该说些什么呢?

    要让她不要哭了吗?或者是安慰她说“千难万难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他连她为什么而哭都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样一个并不熟悉的灵魂?

    钟焕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难受,却发现不知说什么话。

    还有什么说得出口?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很久以前他听人说过,眼泪是载愁的舟。

    人们常常使用“梨花带雨”这一个词儿来形容美人落泪,企图用足够优美的意象掩盖悲伤。

    可是这实在太不准确。

    梨花的瓣子太轻太薄,从梨花儿上落下的那点雨远远不够,那点儿雨载不动许多愁。

    闻歌的眼泪,仿佛有千钧之重,一下下砸在他心上。

    明明他对她的过往一概不知,可他却无法控制地心疼她。

    钟焕静静地站在那里,平生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到迷茫。

    他总是这样。

    他不是一个适合社交的人,因为他愚钝,因为他无情,因为他总是不明白身边的人们心中所想。

    可闻歌到底是闻歌,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闻歌给了他答案,把他一个悬在嗓子眼的心摁了回去。

    当闻歌望进钟焕充满关切的眼睛时,她忽然展颜一笑,嘴角一扬,眼眸一亮,就像是在说——“不要担心我,这有什么大不了。”

    只一眼,钟焕哑口无言。

    闻歌想说,这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她不过是落了几滴眼泪罢了,这世间那么多苦水,那么多眼泪,她这几滴眼泪落进去,无异于溪流入江海,沧海一粟罢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

    这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

    雪恨刀上没有干却的雨水在闻歌拎起刀时顺着刀锋滑落下来,就像她方才的眼泪。

    眼泪和雨水一样,轻飘飘地消散在晨曦的云烟里。

    闻歌向着钟焕走去,一步一步,背对着那尊巨大的佛像走远。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它的脸上依旧挂着慈祥悲悯的笑容,看着闻歌走远。

    闻歌背脊笔直,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干脆、一往无前。

    钟焕为她打开寺庙的门,两人前后相继走出了这座破庙。

    道路泥泞,雨后的路实在是不太好走,每一步都几乎陷进泥土里,不过没有关系,闻歌和钟焕依旧将每一步稳扎稳打地踩下。

    一步一步,身后的破庙、短暂的梦境、淅淅沥沥的春雨,都被甩在了好远的地方。

    江湖路远,风雨未歇。

    钟焕心里的那点情谊在经此一事以后更是

    滋生、疯长,这感情,竟然是比春雨更加绵长、柔软。

    他感觉自己一头栽倒了闻歌身上。

    在他们的身后,那座破庙依旧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路过之人进去。

    破庙里的那尊高大的佛像依旧平静地待在那里,目送着他们走远,恍惚间,它似乎落下了一滴眼泪。

    清凌凌的水珠低落,“滴答”一声轻响。

    这一声轻响,竟然和吵醒闻歌的那个神秘声音别无二样。

    闻歌的包袱被丢弃在了这座破庙里,两个人只带了一把刀和一把剑。

    这装着蛊虫尸体的包袱,实在没有背着远行的必要了。

    然后这包袱无人问津地在破庙里待了几天,直到浮阳城负责调查宋平安一案的人推开了这座破庙的门。

    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

    包袱、蛊虫,两个重要的信息在这一刻同时被收取到了手里,被派来查案的人无比激动,留在浮阳城里负责镇守武馆、稳定民心的邹文荐很快就收到了手底下人传来的讯息。

    不久前,逍遥武馆的人在邹文荐的命令下,踩着这年最后一场春雨进了燕归客栈,然后很顺利地在柜台最底下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册子正是宋平安掌柜用来登记住客信息的,不过很可惜,这上面并没有写是谁寄存了包袱。

    但找到这个册子就行,后面的一切事情都变得容易了起来。

    邹文荐带着游迹到了安置燕归客栈住客的地方,让游迹先划掉还在这安置地的人,再划掉到了安置地再走的人,比对了一遍名单,发现掌柜发生意外的那天离开浮阳城的只有一个人。

    翻来覆去,反复比对,再三确认。

    一切的一切都将箭头指向了一个人。

    那一瞬间,游迹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他目瞪口呆地看向邹文荐,宁可相信师兄的方法有误,也不肯相信自己查出来的结果。

    “这人是谁?”邹文荐平平淡淡地问他一句。

    “柳……柳小曲。”游迹感觉自己舌头打了结,支支吾吾地将这个名字说出口。

    柳小曲。

    这届浮阳城比武大会的魁首之一。

    一位名不经传但刀法高超的女侠。

    与宋平安掌柜之死难以回避关系的人。

    游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崩塌瓦解,呆若木鸡地开始梳理整件事情的脉络,一时间还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