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焕生怕惊扰了闻歌的睡意,于是小心翼翼地在寺庙里捣鼓、翻找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盛放雨水的器皿。
那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木盆,钟焕不信佛教,所以他也不知道这盆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心里掂量了一会儿,心想用这东西接一下雨水应该无妨,毕竟这寺庙这般破烂,庙里应该是没有神佛了。
不过本着尊重信仰的原则,钟焕还是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拿起木盆,走出寺庙,轻手轻脚地走到屋檐下,面对泼天的大雨,极其“不好意思”地开始“得罪”神佛了。
寺庙外,雨依旧下得很大,暂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屋檐的雨水顺着残破的瓦片落成了一条线,无数根线织成了雨帘。
屋檐以外,雨水自天上而来,滴滴答答地落到那个木盆里。
钟焕就站在木盆旁,看着盆里的水渐渐升高,水面渐渐倒映出惨白的天空、残破的屋檐,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剑侠。
以防意外发生,钟焕从寺庙出来接雨水的时候带上了携霜剑。此刻,那把寒光粼粼的长剑就静静靠在墙旁,它在屋檐之下,并不会被这荒郊野外的雨水污染。
木盆不大,雨水很快就将它填满。
可是钟焕没有立刻把它从外面拿进来,就这样让雨水依旧滴答滴答地落在木盆上,盛不住的雨水很快从盆里溢出来。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那只清秀修长的手停留在木盆的上面,惹得雨水恍了神思,落在了那覆盖着薄茧的手掌心。
一滴一滴的雨水落下、汇聚,钟焕的掌心上很快形成了一汪浅浅的清泉。
这雨水,真是冰凉刺骨啊!
明明已经是暮春时节,甚至即将迎来夏天,这雨水却不讲道理,在这逐渐热起来的时候带来了寒冷。
不过钟焕感受着手心料峭的寒意,竟然是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毕竟他已经习惯手心的冷意。
毕竟他的武器是无比寒冷的携霜剑。
携霜剑是钟焕见过最冷的剑。
携霜剑的材质手感冰寒胜雪,出招时候的剑意更是冷漠如霜,就连他的主人——钟焕,也是在侠义横行的江湖里以冷血无情闻名的人。
所以这雨水的冰冷,又算的了什么呢?
钟焕回到寺庙里面,门板半掩着,靠近门缝便足够可以看清外面的情况。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倾盆大雨逐渐消减成了绵绵细雨,落在寺庙外的荒草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钟焕看着门外的雨势,估摸两人歇完这一觉就能继续走。
寺庙里面,闻歌曲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身体逐渐蜷缩成了一团,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早已经陷入了沉眠。
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透着疲倦,眉眼紧紧皱着,就像是一把绷紧的弦。
十七岁,孤身入江湖,又刚刚经历了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实在太累了。
于是她就在这近乎是断壁残垣的寺庙里,在屋里的同伴与她刚认识不久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钟焕只是看了她一眼,整颗心都被紧紧地揪了起来。他不知道闻歌经历过什么,只知道自己看向她的时候心里止不住的难受。
那是心疼的感觉,仿佛千万根针扎在心上,细密的疼痛实在难以回避。
闻歌的旁边就是一尊废弃的、巨大的佛像,这尊佛像是寺庙里最大的一尊,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倒下的佛像。
闻歌团成一团的身体逐渐倾斜,然后啪嗒一下靠在了佛像上。血迹未来得及擦去的长刀被她放在腿上,刀鞘搁在一旁,包袱被钟焕放在佛像的另一边。
佛像足够高大,足够俯瞰众生,也足够托起少年的美梦。
霎时间,天地之大,江湖浩渺,却仿佛只剩下闻歌一个人。
梦里的闻歌又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勒马山,回到了她最心爱的不归派。
在梦里面,她遇见的应该是不归派的另一个结局,一个万事顺遂的结局。
梦里风和日丽、春和景明,闻歌骑在一匹高大漂亮的马上,背着一把长刀,她就这样跟在父亲和母亲的身后,她的身后就是沉玉师姐。
他们似乎要往哪个地方去,而且是欢天喜地地去,一路上欢声笑语,一路上神采奕奕。
闻歌背着的那把刀并不是雪恨刀。
那是一把她不认识的刀,刀的材质与做工都是顶好的,尽管她没有见过这把刀,可她一摸上去,就用一种踏实的熟悉感。
这是另一个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身为知名门派不归派的少宗主、江湖闻名遐迩的少年刀客就应该用这样的刀。
梦里的闻歌明媚张扬,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身量高挑,明眸皓齿,红光满面。
好一副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如果当年朝廷不埋下阴谋,如果柳霜天不轻易听信朝廷指令,如果不归派没有离散,十几岁的闻歌应该是这样的。
可惜……
可惜,可惜没有如果。
有诗云:“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此乃真理啊。
这场幸福美满的温柔梦啊,不过是闻歌在这破庙的方寸之地偷来的美好,这短暂的安宁能持续多久呢?谁也不知道。
梦醒后,等到雨停,等待着迎接闻歌的又会是怎样的狂风骤雨呢?
梦里实在太过于美好,闻歌紧锁的眉头逐渐松开,嘴角浮现了一抹恬淡的笑。
可还没等她撑开笑容,一声清凌凌的水滴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面。
闻歌被滴答的水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被她搭在膝头的长刀发出一声轻悄的嗡鸣声。
闻歌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钟焕坐在她对面。
钟焕同她一样一晚上没睡,也很困、很累,但是由于两人现在身处的地方境况未知,都睡着了担心发生危险,所以钟焕强撑着困意,托着下巴,撑着快要闭上的眼皮,硬是没有睡着。
“柳姑娘,是在下吵醒你了吗?”钟焕见闻歌猛然睁开眼睛,以为是自己发出了什么动静打扰了闻歌,有些抱歉地说道。
“没有。”闻歌摇摇头,脑子里还是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后发现了水滴声的来源,伸手往远处一指道,“那儿漏水,下雨了有水声。”
“我去看看能不能补?”钟焕说着便要站起来,却见闻歌连连摆手。
“用不着,我睡醒了。”她对钟焕说道
,“钟少侠睡会儿吧,你要是嫌水声吵的话我去把那里堵住。”
“不用,”钟焕也不是矫情的人,先前再破烂再吵闹的环境都能睡着,这里只是漏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了,柳姑娘,在下怕你醒来后雨停了,你没有水洗刀,给你接了些雨水,放那里的。”
顺着钟焕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闻歌看见了一个中等大小、看上去很陈旧的木盆,里面应当接了许多雨水,在照进屋子里的、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粼粼光泽。
“多谢。”闻歌心里涌上一点儿感动的暖流,道了句谢,便提着刀朝木盆走过去了。
钟焕困到了极点,刚和闻歌说完话,头一偏就睡了过去,只不过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有点儿疑惑——
那漏水的地方没有发出什么足够惊扰睡眠的声响。
真是奇怪。他心想。
可他实在太困,没有来得及向闻歌将疑惑说出口,他就陷入了梦乡。
钟焕和闻歌不一样,他这一觉无梦。
又或者说是他的梦里是一片冰冷的漆黑,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事物。
就像他这个人,单调无趣,毫无特点。
破庙之外,淅淅沥沥的雨里,浮阳城的模样模糊不清。他们并不知道燕归客栈掌柜的死已经轰动了一座城,逍遥武馆作为代表与领头接手了这个案子。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浮阳城,将钟焕与闻歌,将所有人——不管是局中人还是看客都收进了这张网里,就像是想将这江湖一网打尽。
有一只怪兽潜伏在春雨朦胧里,有一个掌棋人躲藏在巨网背后。
他们看不见这张巨网背后是什么。
闻歌,钟焕,浮阳城里的那么多人,所有人都要去寻找这藏在暗处的秘密。
谁先找到布局的人,谁才能成为这场棋局的赢家。
等钟焕醒来的时候,门外的雨终于停了,天光初霁,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滴落下来。
“滴答”,一声轻响,彻底结束了这场绵长的春雨。
这是这个春天倒数第二场雨。
闻歌把刀洗得干净锃亮,刀身上甚至可以清晰地倒映出少女的脸。
梦里的美好到底短暂有限,梦醒以后面对现实,闻歌还是一副疲惫的模样。
刀身的倒影里,少女的脸依旧紧绷着,嘴角板直,眉眼微蹙,神色显得很憔悴,枯黄的头发被睡得有些松散,她只好取下发带重新绑住它们。
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容,又想到梦里的美好。
闻歌忽然落了泪。
她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啊,再如何强大也只是个小姑娘罢了。
一想到自己复仇的梦想还一事未成,大侠的梦想似乎也遥遥无期,她就有些难受。
愁绪一来,眼泪就跟着来。
泪水啊,就像细雨点滴,渐汇成河,成为东流春水。浅一点的忧伤只会打湿行人的衣摆和鞋袜,足够深的愀怆让人溺亡。
正所谓“人生长恨水长东。”
春水止不住东流,人生逃避不了愁。
这场春雨是停了,钟焕醒了以后先看向门外,正想转过头去和闻歌说雨停了,却正巧看见闻歌落了泪。
原来是屋子里的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