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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了摇头,终究没想明白。

    西方,须弥山。

    接引与准提相对而坐,两人脸上都覆着一层惊悸。

    “师兄……”准提的声音有些干涩。

    “从长计议吧。”接引闭上眼,眉间蹙起深深的纹路,“通天道友……藏得太深了。”

    他们原本想借着元始的傲性、通天的直率,在三清之间埋下裂隙。

    可计划才刚铺开,连序幕都算不上,就撞破了这样一个事实——那位看似最不懂弯绕的通天,竟是个深不可测的棋手。

    “师兄,我总觉得不对。”准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他既藏了这么久,为何轻易就露了痕迹?”

    接引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苦意。

    “师弟,你执着了。论根基、论背景,诸圣之中谁可比拟通天?”

    准提沉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妒忌。

    是啊,天道何其厚待三清。

    “我们以往都想错了,”接引缓缓道,“他不是没有谋算,而是根本无需动用。今日这般小小的试探,便已显出他掌局之能……往后,须得万分谨慎。”

    接引的面容愈发悲苦。

    能够凭实力碾压一切,谁又愿意躲在暗处算计?

    正如通天那样。心机城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件不必使用的器物。

    可不用,不等于没有。

    这让他们想起紫霄宫中那位高深莫测的道祖——只是静静看着众生演绎,兴致好了便赏些甜头,若不称意,翻掌压下,你也只得含笑承下。

    “知道了。”准提最终低声道,“我会让人递话给多宝。”

    金鳌岛上,通天虽觉困惑,但太上愿意让玄都与自己门下亲近,终归是好事。

    他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那股豪爽的气度还挂在脸上。

    太上行远前回望的那一眼,却藏着极深的欣慰。

    三弟终究还是顾念兄弟的。这就够了。

    风渐渐大了,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通天终于皱了皱眉。

    两位兄长今日……确实神秘得有些反常。

    金鳌岛的轮廓在天际隐去时,那道新晋的“洪荒第一老银币”身影,面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

    同一时刻,洪荒某处,一个唤作清水村的地方。

    “这……便是完整的化形?”

    肤色黝黑如炭的少年低下头,反复端详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随即触上脸颊。他本是溪流中一尾未能彻底褪去原形的鱼妖,头颅还残留着旧日的痕迹。在这片天地间,生灵化形的完整程度,向来与日后道途的潜力深浅相连。未曾料到,仅仅是按下那个手印,竟引来了天道功德的垂青。不仅躯壳彻底转为纯粹的人形,连那停滞许久的修为屏障,也于此刻悄然松动。

    “功德之妙,确然超乎想象。”

    一旁,黄龙真人从短暂的沉醉中回过神来,眸中精光流转。体内,一道道不朽之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盘旋。金仙巅峰的气息已如满盈之杯,濒临溢出的边缘,眼看便要冲破那层桎梏。

    “不可!此时绝非破境之机,还请两位师兄助我!”

    他急急出声。原本只求凝聚一百五十道不朽之气便足矣,如今那数目却已攀升至三百二十道。一个更为圆满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数,或许真能触及?目睹黄龙身上节节攀升的气势,玉鼎与太乙对视一眼,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终究还是抬手,引动法力,将那过于澎湃的修为暂时封镇。

    嗡——

    周遭的先天灵气被无形之力搅动,化作轻柔的微风拂过。夜幕之上,一轮满月洒下清辉,如水银泻地。名为宝月的女子身上,那件由龙吉所赠的彩云霓裳无风自动,她轻盈的身躯缓缓离地,沐浴在皎洁的月华之中。浓郁的仙光自她体内透出,紧接着,一道仅三寸高、通体剔透的元神虚影,自其顶门一跃而出。

    “这就……成就仙道了?”

    张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了一瞬。以先天道体之资,迈入仙门倒不至于损及根本。只是,若再继续下去,怕就要动摇日后根基了。

    “停下,莫要再求突破。功德珍贵,当用以淬炼你的体质本源。”

    他沉声提醒。先天太阴之体,纵然在诸多先天道体中位列前茅,亦有高下之分。最为圆满无瑕的那一具,自是出自娲皇亲手塑造。其后裔血脉所承继者,终究难以逾越始祖的藩篱。宝月原本的路径,也不过是不断纯化血脉,向源头靠近。但天道功德,却给了她另一条可能的路——若有足够功德洗炼,未尝不能成就第二个真正圆满的太 ** 体。

    “ ** 明白。”

    宝月依言收敛心神,不再冲击境界,转而全力催动体内太阴本源,如饥似渴地吞纳着那金色的功德之力。

    另一边,刚刚将气血武道推至“人杰”之境的“山”,缓缓睁开了眼睛。凡俗四境,统称战士;人仙、地仙、天仙,则对应人杰、地雄、天骄。为奴的漫长岁月早已蛀空了他的根基,留下无数暗伤。此番功德入体,大半用于填补这些亏空、抹平旧日伤痕。因此,他只堪堪稳固在人杰巅峰,未能一举突破至相当于玄仙之境的“人英”层次。黑鱼精接过那份好处时,指尖触到一丝温润。它没敢抬眼,只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属下这就去。”

    水花轻响,那黑影已没入河心,搅起一团浑浊的泥浆。跑?它没想过。或者说,某种比契约更沉重的预感拴住了它——若离了这片水域,恐怕会有比死更难受的滋味等在后面。

    岸上的人群渐渐散了。功德渗进肌骨,像暖流涤过四肢百骸。老人们佝偻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几分,孩童们的眼珠转得活泛,亮晶晶的。

    “都回去。”张帆挥了挥手,“今日的课,还没完。”

    孩子们应声,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他望着那些背影,心头莫名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悬在将落未落的笔尖上。

    * * *

    “……所以,已知积与一个因数,求另一个因数的运算,便是除法。”

    话音不高,却让院角那株老柳簌簌地抖了起来。细长的枝条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若凑近细看,便会发现每片叶子都不同:有的叶脉嵌着扭曲的符号,有的浮着点点圆斑,还有的隐约显出交叉的刻痕。

    而在最高处那片新芽上,一道浅浅的裂隙正在成形——像被无形的手指慢慢掐出来的印子。

    咚。

    声音并非从耳中传来,而是直接敲在灵台上。三界之内,凡有道行的,皆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又一条路?”

    “闻所未闻。”

    所谓三千大道,从来不是定数。轩辕挥剑斩出的气血之路,仓颉造字时笔下流淌的纹路,乃至后世书生心中那杆秤——都是后来者一步步踩出来的。但凡能踏出一条新径,天地便会记下一笔,而开路之人,至少也能摸到大罗的门槛。

    此刻这条新路的基石,不过是些数,以及数之间的四种算法。可当最后一块基石落定,天道还是睁开了眼。

    “此道……”

    一声轻叹滚过云端,惊得几处洞府的门窗齐齐一震。

    五庄观里,端茶的手顿了顿;血海深处,漾开的涟漪悄悄平复;北冥之渊,巨大的阴影倏然下沉,化作一尾沉默的鱼。

    诸多窥探的视线,在这一叹之后,纷纷缩了回去。

    “老师方才为何叹息?”多宝侍立在侧,忍不住问。前一刻通天教主还面露悦色,嘱咐他去请玄都过来品茶。

    多宝道人注意到师尊眉宇间那抹熟悉的纹路——每当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时,通天教主的前额总会浮现这样的痕迹。此刻,那纹路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克制的欣悦,与表面那层轻愁交织在一起。

    “算不得什么要紧事。”通天教主的声音将多宝的思绪拉回,“只是你那位尚未谋面的师弟,恐怕转眼就要成了你的师叔。”

    师弟?多宝微微一怔。师尊口中的“师弟”,绝非那些只听过几回讲道、连上清法门皮毛都未掌握便四处自称截教门徒的外围修士。能被通天教主亲口承认并收入门墙的,整座金鳌岛上也不过寥寥数百。这数目与人教、阐教相比或许可观,但放在号称“万仙来朝”的截教之中,便如沙海里的珍珠般稀少了。

    “老师指的是哪一位师弟?”多宝忍不住追问。他实在想不起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同门。

    “你那位师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通天教主顿了顿,衣袖无风自动,“所以你这‘师兄’的名分,还能不能留住,尚且难说。”

    道主——这二字在洪荒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即便是圣人,面对一位开创新道统的修行者,也需给予相应的礼遇。昔年元始天尊对待前来拜谒的燃灯道人,便是命座下 ** 以师礼相待。通天教主纵然性情不羁,也绝无可能将一位创道者收为寻常 ** 。甚至,若对方不愿入截教之门,他亦不会强求。

    “创道?”多宝呼吸一滞。能被师尊如此看重的,定然不是那些自上古存活至今的大能。这意味着,那位创道者是一位后来者,一位真正的后起之秀。

    “正是。”通天教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此道名为‘数学’,与为师所执掌的阵道彼此呼应、互为补益。”他忽然抬手,指节在胸前轻叩了两下,仿佛要压下某种翻腾的情绪,“可惜,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