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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之气,若不足百道之数,所筑道基便如沙上楼阁。大道法则压下时,顷刻便会崩散,何谈后续?那黄龙为何久久困守金仙之境?非是不能破开太乙关隘,而是不愿仅以一百零八道不朽之气草草奠基。他本就不得师尊元始天尊看重,若再自损根基,恐怕真要彻底失了位置。
“一千……”张帆默念这个数字,心头微震。他耗去那般多的功德甘霖,方才攒下一千零八十道。转念又想,对方出身阐教,圣人座下,资源与指点皆非自己可比。自己仅靠炼化功德雨水艰难积累,存在差距也是情理之中。
“那……上限又在何处?”他追问道。凡事过刚易折,修行亦是如此。
“上限?”太乙真人摊开三根圆润的手指,“寻常而言,至此便已足够稳固。道基之用,多在太乙至大罗这段路途。待你触及准圣之境,道果自成天地,对道基的依赖便淡了。”他话锋一转,“除非——你欲在大罗境中,同时驾驭数条大道法则。若作此想,便需更为坚实的根基作为承载。如何抉择,全在你自己。”
三千之数么?张帆暗自思量。他记起袖中尚存着几枚蟠桃,或能再添几分助力。
嫩叶表面浮动着淡金色的微光,像初凝的蜜。女娲的指尖悬在叶片上方半寸,没有触碰。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殿外云影挪移了三度。
功德。居然是功德。
她几乎要忘记这种气息了。扶桑木的枝干早已枯槁如铁,上一次生出新叶是什么时候?千年?还是更久?她以自身气运温养这株象征妖族命脉的灵根,如同用体温去暖一块渐冷的石头。叶片一片片凋零,落在娲皇宫白玉砖上,碎成细不可见的尘。
现在,却有一片新的。
“白泽。”她的声音穿过层层宫阙,落在招妖幡震颤的幡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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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比声音更早抵达。
因果的丝线在那一瞬间被斩断、搅乱、抛向无序的虚空。通天收剑时,元始的玉如意才堪堪没入时空长河的涟漪深处。两股力量一先一后,将天机搅成一片浑水。
“演法。”通天对着匆匆赶来的准提笑了笑,眼睛弯成两条细缝,“我与二兄试试手,动静大了些。”
准提的视线扫过被彻底遮蔽的天机轨迹,又掠过远处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功德金芒。他什么也看不清。通天的话轻飘飘的,像一片遮住 ** 的叶子。
“原来如此。”准提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去时,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东方的天,依旧被三清牢牢笼着。
元始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那里,有道身影正在收敛周身刚刚成型的道韵。他并不喜欢那条黄龙,出身粗鄙,根脚浅薄。但不喜欢是一回事,该做的事是另一回事。玉如意在长河中又荡开一圈波澜,将最后一点清晰的痕迹彻底抹去。
***
白泽踏入娲皇宫时,女娲仍站在扶桑木前。
“娘娘。”他躬身,视线落在那一星嫩绿上,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查。”女娲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功德从何而来。是谁的手笔。通天……究竟想做什么。”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小心些。天机已经乱了。”
白泽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女娲伸出手,这次终于让指尖轻轻触到了叶片边缘。微凉的触感,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错觉般的暖意。像久旱的土地嗅到第一缕水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周山还未倾塌的时候。那时妖族的气运如日中天,扶桑木枝叶参天,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太阳真火般的光泽。后来呢?后来叶子一片片落,枝干一寸寸枯。她用自己的功德去填,像用细沙去填无底的渊。填进去,听不见回响。
这片新叶,是回响吗?
还是另一个更深漩涡的开始?
***
通天站在碧游宫外的云台上,袍袖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元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沉肃:“你护得太明显。”
“明显吗?”通天没有回头,“天机不是已经乱了么。谁看得清?”
“西方那两位不是瞎子。”
“所以他们只能猜。”通天终于转过身,眼里有剑光一闪而逝,“猜,就会错。”
元始沉默了片刻。“那条黄龙,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做了才知道。”通天望向远方,那里是娲皇宫的方向,“而且,这不只是为他。二兄,你难道没看见吗?死水里,开始冒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自言自语:“一片叶子长出来……总比整棵树彻底死透,要有趣得多。”
云海之下,洪荒广袤无垠。众生如蚁,圣人们高坐云端。但此刻,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正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荡开,轻轻触动着某些坚固了无数岁月的规则。
女娲看着指尖,那里残留着叶片极淡的痕迹。她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等待的是什么。
现在,变化来了。
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
混沌深处,娲皇宫在虚无气流中沉浮。
白袍青年躬身立在宫门外,衣摆被混沌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门无声滑开,他踏入殿中,看见女娲指尖悬着一缕金辉——那光芒温润如初春晨露,却让殿角那株枯木生出一芽新绿。
“西南方向,清水村。”女娲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去看看那只得了造化的鱼妖。”
白泽垂首应下。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扶桑木的根系早已与人道气运纠缠太深,每抽一丝生机,枝桠便暗一分。可此刻新芽萌发,竟未耗去娘娘半分功德——这馈赠来自别处。
***
长河虚影在两位圣人之间流淌。元始望着通天,眼底浮起罕见的迟疑。
“往后,常来昆仑坐坐罢。”
通天挑眉,袖中剑意微微一荡:“去听你训斥我那些湿生卵化之徒?不如你来金鳌岛——自道场立下,你可从未踏足。”
元始沉默。混沌气流卷过他的袍角,将未尽之言碾碎。原来如此,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黄龙被收入门下,金鳌岛万年孤悬海外,甚至那只偶然得了功德的鱼妖……都是算计,还是试探?
“待人族三皇五帝功成,”元始最终开口,字句沉如坠石,“我会去一趟。”
***
清水村的溪水泛着腥气。
鱼头人身的妖物蹲在礁石边,鳞片上还挂着未化尽的功德金沫。它浑然不知自己成了棋子,只觉血脉深处那株枯木般的祖脉,忽然渗进一丝暖流。
白泽隐在云后看了三日。
他看见截教那年轻 ** 每日清晨来溪边练剑,剑气割开雾霭时,总会惊起几尾银鱼;看见鱼妖笨拙地模仿人的揖礼,将捕来的灵蚌堆在岸旁;看见功德如碎金,从剑锋与水流相击处溅出,悄无声息渗进妖族气运的裂缝里。
这不是巧合。白泽捻着袖中的卦象,齿间漫开苦涩。通天教主从不做闲棋,这份馈赠太轻,又太重——轻得不过是一场雨露,重得足以让娲皇宫欠下一份因果。
***
混沌中,女娲抚过扶桑木的新芽。
叶脉里流淌着陌生的功德,温顺却顽固。她想起许多年前,三清并立昆仑时的模样:老子垂目炼丹,元始端坐云台,通天抱着剑靠在松树下大笑。那时洪荒尚无“圣人算计”四字,只有山风穿堂而过。
如今风止了。
她收回手指,任由那点金色在枝头颤动。既是示好,便接下罢。妖族早已不是昔日横压天地的族类,一片新叶,一寸喘息之机,都值得握住。
只是不知,通天究竟想从这片枯木里,换走什么。
***
溪边,张帆归剑入鞘。
最后一缕金光没入鱼妖额间。他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生涩的人语:“谢……谢上仙。”
没有回头。
云头上,白泽目送那道剑光消失在天际,终于展袖落向溪畔。鱼妖惊慌伏地,他却只拾起一枚被剑气剖开的蚌壳。壳内壁上,映着极淡的圣人道韵——清冽如碧游宫前的海潮。
原来每一步都是刻意。连这蚌壳的纹路,都恰好成了传递功德的容器。
白泽松开手,蚌壳坠入溪流。
水纹荡开时,他忽然想起元始天尊那句叹息。或许那位端坐昆仑的圣人早已看清:通天铺开的棋局里,从来不止黑白二色。
还有整个洪荒,都在棋枰上缓缓倾斜。
元始天尊话音未落,身影已消散在空气中。
通天教主站在原地,许久未能回神。
刚才那番话……算是服软么?
他那位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兄长,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三。”
另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通天转身,看见太上也来了。
“大兄?正好,二兄说改日要来金鳌岛坐坐,到时你也一起来。”
太上凝视着他,眼神里沉淀着复杂的情绪。
“过去是为兄误解你了。你有这份周全的心思,我倒也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玄都近来静极思动。待舜帝归位之后,你不妨让多宝去邀他一叙。”
通天听着,隐约觉得兄长话中有话。
太上看他的目光里,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三弟,”太上最后说道,“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为兄站在你这边。”
说完,他也离开了。
金鳌岛重新安静下来。
通天独自立在原地,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脸颊。
两位兄长今日都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