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遇上自家大儿媳,就像被抽了脊梁骨,软成一摊泥。

    林青和有时琢磨,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女人什么。

    周二嫂对别人,那是铁锤砸核桃——又狠又准。

    唯独在她这儿媳妇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换成哪个新媳妇进门这么久肚子没动静?村里早就炸了锅,婆婆能把房顶掀了。

    可周二嫂不敢。

    她那个大儿媳,光让周三哥从乡下捎鸡就数不清了,隔三差五往城里送,补身体的名头一个接一个。

    周二嫂愣是没吭过一声。

    虽说有周六妮推倒那桩事在前,周二嫂照样赔着小心。

    那姿态,低得能钻进土里。

    村里人背地里没少戳马淼淼脊梁骨——这媳妇也太刁了。

    可城里那头,街坊邻居倒是一个劲夸她嫁得好。

    周二嫂三天两头让周三哥送鸡送蛋,黄豆、花生、芝麻这些土产也是常客。

    婆婆做到这份上,还要怎样?

    就连马淼淼亲妈都看不过眼,私下劝女儿:“对你婆婆客气点,别不知好歹。”

    马淼淼压根不当回事。

    她才懒得给那个乡下女人好脸色。”要是蹬鼻子上脸怎么办?万一赖到城里来住呢?”

    她想到就恶心——过年回去住两晚,那脚臭味能把人熏晕,整间屋子都是酸臭气。

    林青和又跟周大嫂聊了一阵,才搁下话筒。

    周青柏从报纸后抬起头:“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吧。”

    林青和把话筒放回座机。

    其实不用太急。

    今年到九一年,这三年里头,潜力慢慢在冒。

    她记得九二年才真正爆发。

    这两年多她攒了些本钱,打算先去摸摸底。

    “我看中一块地,”

    周青柏放下报纸,“怕是要不少钱。”

    “多大?”

    林青和侧过脸。

    “八万平方左右。”

    林青和倒吸一口气。

    那可真是笔大数目。

    她家收入在这两年飞速涨到月入十五万上下,在当下算是顶尖了。

    可加上之前的存款,也就几百万。

    想啃下那块地,牙口还不够硬。

    “那块地位置不差,”

    周青柏看着媳妇,“我们能吃下。”

    林青和挑起眉:“怎么吃?钱不够。”

    “贷款。”

    周青柏语气坦然。”开放后就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带动后头。

    贷款条件很方便,只要有那份本事。”

    林青和没想到,时光把身边这个男人磨成了一个越走越远的人。

    家里的产业摊开来看,哪怕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银行的大门也未必关死。

    她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圈,心里也盘算过那条路,可那个数字实在太大,像块石头沉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周青柏把茶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刚翻过的田地上。”贷下来慢慢还,机会就这么一次。”

    他语气里没有犹豫,好像这条选择在脑子里已经走过几十遍了。

    往后想再伸手去抓这块地,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价格只会越来越离谱,哪里还是人能轻易扛得动的?要拿,就得现在。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半拍:“海南那边,下半年能回一笔,够堵上不少窟窿。”

    林青和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神却带着试探:“那块地,真有你说的那么值?”

    周青柏点头。”种东西的话,不比差的。”

    他那天开着他的车沿着郊外的土路溜达,无意间拐进去看见的。

    是偏了些,周围连个像样的路标都没有,可一旦做养殖,这样的偏僻反倒成了好事。

    现在修路的工程车到处跑,用不了几年,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准能铺平。

    林青和笑了一声,语气带点调侃:“我还以为你第一反应是去找王元呢,他们家那钱堆得都能当墙砌。”

    “自己来。”

    周青柏接过话头,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不愿意自家的生意筐子里再装进别人的算盘,哪怕那人是他侄女婿——亲戚是一回事,生意是另一回事,两条线搅在一起,往后帐就算不清了。

    再说,他也不是吞不下这块地的人,何必把嘴边的东西分给旁人?

    林青和歪了歪头:“明天带我去看看。”

    “行。”

    周青柏应得干脆。

    第二天一早,他把闺女送到幼稚园门口,小丫头背着书包跑进去之后,他才发动车子,载着媳妇往郊外开。

    那块地藏在一片起伏的丘陵后面,周围连个人影都少见,可一脚踩上去,泥土松软得能捏出油来。

    林青和蹲下抓了一把土,指缝间漏下来的碎粒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她站起身环顾一圈,眼睛亮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这么个地方的?”

    她跟在他旁边,踩着杂草往前走。

    “闲着没事,就开车出来转转。”

    周青柏说。

    这两年多来,他手上没闲着的事一件接一件。

    别的城区里,那些好位置的铺面他拿下了不止一两间,连厂房也收了几家,更别提宅子了。林青和曾经半开玩笑地问他,买这么多会不会哪天忘了自己手里还有哪些房?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递过来——每个房产的地址、面积、证件编号,一行行记得清清楚楚。

    忘了别的,还能忘了这个?

    可铺面和厂房只是顺手的事,他从去年就盯上了这片地。

    那时土地买卖还不放开口子,新政策今年才下来,地皮终于有了价格标签。

    周青柏心里那根弦早就绷紧了,连贷款的路数都想透了。

    林青和把整块地从头到尾走了一圈,鞋子底沾了三斤泥。

    回到车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他:“先跑一趟海南,看那边的情况再说。”

    暮色漫进窗户的时候,周青柏把晾在竹竿上的报纸收下来,拿指节敲了敲那条消息。

    纸面油墨蹭到虎口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说:“嗯。”

    那边发展得快,报纸隔几天就换一批说法,他翻过不下二十篇文章。

    照片里推土机和塔吊的影子挤在一起,卖青菜的摊子旁边就是施工队的铁皮棚子——这趟要是不去,往后怕只能看别人吃肉。

    “带着蜜蜜去吗?”

    林青和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

    “带过去。”

    他把报纸叠成四方块,塞进裤兜里,“放家里给谁看?老三那个没轻没重的,闺女碰一下他都未必注意。”

    蜜蜜从出生到现在,除了上幼儿园那几个月,夜里翻身、早起扎辫子、下午泡奶粉,哪样不是他经手?要是留在家里,光想想那小子蹲在沙发上看电视、闺女在一边抠墙皮的画面,他就觉得胃里泛酸。

    “这么小的孩子,你也舍得折腾。”

    林青和把铁锅放在灶台上,铲子磕了两下锅沿。

    “累不着她。”

    他弯腰从鞋柜底下翻出闺女的小背包,拉链卡住了,他拿手指捏着线头拨了两下,“有我盯着。”

    林青和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那辆小轿车停在槐树底下,她拉开车门,引擎响了三四声才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往翁妈妈那条街开过去。

    翁 ** 服装铺这两年换过门头,招牌字从手写的换成了喷塑的,玻璃柜里摆着假人模特,身上套件米色风衣。

    她本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头发盘得紧实,脖子里挂根银链子,整个人比两年前瘦了一圈,也硬气了一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快看不见,但说话中气足得很。

    周四妮蹲在柜台底下整理纸箱,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四婶。”

    “这两天反应好点了?”

    林青和把包搁在柜台上,顺手抓了一把柜台上的薄荷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好多了,等满了三个月我就没事了。”

    周四妮站起来,手扶着腰,袖口沾了一层灰。

    翁妈妈正拿卷尺给一个女顾客量腰围,她侧过头朝这边嚷了一句:“她啊,着急要回去上班,拦都拦不住。”

    店里还雇了个年纪轻的女孩子,正踮着脚从高处的货架上取一件大衣,布料卷下来时带起一股樟脑味。

    几个客人挤在试衣镜前面,翁妈妈腾不出嘴,只拿手里的木头尺子朝周四妮那边点了点。

    “你别急着去,昨天跟你娘打电话还聊到这事。”

    林青和说,“先把身体养踏实了,从这儿到你四婶那边还好几站路呢,不如就在你妈这边干,也省得折腾。”

    “我跟她说过了,工资照给她开,我也正缺个帮手。”

    翁妈妈把卷尺收回来,夹在腋下,顺手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

    周四妮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了歪:“我还是习惯去四婶那边做活儿。”

    婆婆待她确实不薄,可服装铺这块地界总让她觉得伸不开手脚。

    那边车间里人多嘴杂,谁家男人夜里喝多了、谁家孩子考试考砸了,大家捧个茶缸子就能聊得热火朝天。

    她婆婆对她再好,两个人面对面杵着,倒像隔了层塑料膜。

    二姐就没往她男人店里凑,还不是照样帮着四婶管茶叶摊子。

    “挺着肚子挤公交,不方便。”

    林青和把薄荷糖的糖纸捏成一个小球,弹进柜台底下的垃圾桶里。

    “也就几个站的功夫,怀个孩子算什么大事?我大姐当年怀到七个多月还下地掰苞谷呢。”

    周四妮说,两个手掌撑在膝盖上,像是在强调自己状态好得很。

    林青和盯了她一眼,嘴角抿起来:“你娘从小把你们当铁锅使,你还真当自己是个铁打的?海参拿回去煮粥吃了吗?”

    周四妮低下头,拿指尖抠着柜台边缘的封条胶带,半天才含糊地“嗯”

    了一声。

    鱼汤的腥味刚压下去,周四妮咽了咽喉咙。

    她四婶说的没错,怀孩子的时候吃得好,生出来的娃娃才机灵——你看龙凤胎,还有胖胖和蜜蜜,一个赛一个的聪明,不就是因为娘胎里养得足?就算那味道再古怪,她也硬生生往肚子里灌下去了。

    鲫鱼汤也得跟上。

    林青和补了一句。

    喝着呢。

    周四妮笑了笑,可话头一转,我最想干的,还是回铺子那边干活。

    那头翁妈妈刚送走两个挑衣裳的客人,回头就听见了这话。

    她摆摆手,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老大媳妇,你想上班我懂,可你这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来回跑一趟,光路上就得颠个把钟头。

    之前你姐住得近,左边一顿右边一顿还能凑合,你们这距离,远了不是一丁半点。

    林青和在边上听着,也没打算帮腔劝她去上班。

    她觉着,这来回折腾的活儿,实在不是个妥当主意。

    周四妮抿住嘴唇,目光转向她四婶,像是在等一句撑腰的话。

    林青和没绕弯子,直接告诉她自己跟翁妈妈想的一样——你就在这边好好养着,偶尔过去让你爷爷他们看看就行了。

    话音落地,周四妮的眼神微微松动,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头:那我在家待着,有空了再去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