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

    刚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白牙。

    一家人围坐桌旁,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要饺子,周归来便起身去灶边,利落地煮上一份。

    热气腾腾的小店,飘着肉香和面粉的暖意。

    “这大公鸡肉真够味。”

    姜庚夹了块鸡腿肉,嚼了两下,眉毛都扬起来了。

    “确实不错。

    是小舅炒的吧?”

    刚子看向周归来。

    “我炒的。”

    周归来给自己倒上酒,又问,“你们俩要不要来点?”

    姜庚点头,周归来给他倒了小二两,又给父亲也倒了同样的分量。

    酒杯在手里碰了碰,配着公鸡肉,喝得舒坦。

    “不喝了,待会还得去夜市。”

    刚子摆手, ** 杯推远了些。

    “怎么拼成这样。”

    周归来皱眉。

    虎子如此,刚子也如此。

    两个外甥从早忙到天黑,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今天歇一晚不行?”

    林青和也劝,“钱是赚不完的。”

    “也不累,守着摊子罢了,没什么好歇的。”

    刚子笑着回。

    他大哥如今在京市安了家,媳妇闺女热炕头,日子过得踏实。

    可他刚子还两手空空。

    托四表姐夫帮忙,户口倒是迁过来了,花了一笔。

    房子涨得厉害,像大哥当年买的那种小户型已经没了影儿,其他房子又贵得吓人。

    除去寄回老家给爹娘的钱,他手里攒了一万出头。

    可上次大哥丈母娘帮忙找的那套,开口就要万把块,还破旧得厉害,他实在看不上眼。

    小妗子让他别急,说商品房正在盖,等上一等,到时候买新的。

    可价钱肯定还要高得多。

    刚子心里清楚,钱得攒着,人得拼着。

    开春之后换季的衣裳一出来,生意会比现在好上几倍。

    到时候,一个月上千块也不是没指望。

    他蹬着三轮车出摊的时候,街灯刚刚亮起来。

    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棉袄裹紧了些。

    夜市里已经有不少摊子亮起了煤油灯,布料和熟食的味道混在一起,街面上人影晃动。

    刚子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好,摆齐,坐在马扎上等着顾客。

    他想,大概用不了多久,那套商品房就会是他的。

    汤碗端到桌上时,白气往上扑,刚子的嘴角已经咧开了。

    林青和没再多说别的,只补了一句:“灶上还煨着鸡汤,一会儿多盛两碗。”

    “成。”

    刚子应得痛快。

    一个月交二十块的生活费,吃进嘴里的东西却样样扎实,油水足得很。

    住的地方也不用再掏钱,饺子铺二楼那间屋归他一个人,夜里躺下还能听见楼下案板剁馅的响动。

    周归来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听说虎子哥最近在找铺面?”

    刚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点了点头。

    “找着了没有?现下的铺子可不便宜。”

    周归来又说。

    万把块是起步价,若是地段好、地方又宽敞,价钱还得往上蹿一大截。

    “是看中了一间。”

    刚子放下筷子,“地段将就,可人家要一万八。

    我三哥说算了,太狠了。”

    一万八千块,说出口都觉得烫嘴。

    林青和听了,却接了话:“要是地方真不错,让你虎子哥拿下来。”

    刚子皱了下眉:“太贵了。”

    “地段值那个价,就不算贵。”

    林青和语气平得很,“这两年涨得快,再过些年回头看,这个价未必贵。”

    房价这些年走了一截,可跟往后比,眼下这点涨幅压根不算什么。

    真正疯的是后头——一夜之间翻上几倍的都有。

    当然,拿死工资的人看,这笔钱就是天价,勒断腰也拿不出来。

    现在工资是涨了不少,可普通人一个月也就一百多块。

    好比李爱国和周三妮,两口子在干鲜铺干活,林青和开的工钱是三百块一个月。

    除掉花销,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钱?这还是双职工,多少人家里只有一个人挣钱。

    等到今年翻篇,李爱国和周三妮欠的债就该还清了。

    当初借钱盘下的那间铺子,如今还在往外租,两口子自己没开张做生意,日子倒也不紧巴。

    只是比不上虎子和刚子,步子迈得那么快。

    林青和问过周三妮的意思。

    周三妮说不急,往后机会还多,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确实,后头机会多得是。

    铺子买了,将来再添一套房,日子就稳了。

    所以林青和没再多嘴。

    虎子看上的那间铺子,她觉得该咬牙拿下。

    摆摊收工后,刚子把这事跟他大哥提了:“吃饭那会儿小妗子说了,地段好就别犹豫,买下来。”

    晚上回了屋,虎子把话转给了陈姗姗。

    眼下虎子手头的存款不算少,可一万八的数目一砸下去,家底差不多就得掏空。

    当然还能剩点,两口子带着闺女过日子,每月给陈姗姗她妈李玉凤三十块——那是帮忙带孩子的辛苦钱。剩下的,虎子摆摊的收入加上陈姗姗的工资,多少也要往老家寄一些给他爹娘,但终究攒下了一笔。

    可一万八,终究是一万八。

    陈姗姗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要不就定下来?小妗子挑东西最准,信她的准没错。”

    虎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知道信小妗子不会亏,可这笔数目实在烫手。”

    “烫手也要拿,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街边摆摊,往后得有个正经门面才行。”

    陈姗姗边说边掰着指头估算。

    她心里盘算的是替林青和打理铺子那档事——有了自己的店面就能敞开门做生意,到时候让她两个堂妹来守柜台,她管着两头,兼顾小妗子那边的买卖,也算不上多费劲。

    “铺子要是攥在手里了,往后自个儿经营,生意红火了,今天掏出去的钱早晚能连本带利滚回来。”

    陈姗姗又补了一句。

    虎子沉默了几秒,终是点了头。

    第二天他就摸到那间铺面房东家门口,对方咬死了一万八,一个子儿都不肯松。

    他咬着后槽牙去办了过户手续。

    原本鼓囊囊的存折一下子瘪下去近九成,更磨人的是那间铺子还得再掏二三百块钱重新拾掇。

    虎子跟陈姗姗办完过户,转头就过来报了信。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买下来就是好事。

    你们顺带帮刚子留个心,碰上合适的,也让他拿一间。”

    刚子连忙摆手:“我可不要铺子,我想攒钱买商品房。

    房子都没影呢,急什么铺面。”

    他脑子里全是小妗子描述过的模样——那种商品房简直跟电视里演的总统套房似的,要是能住进去,日子该多舒坦。

    铺子的事他不着急,可那商品房,他铁了心要头一个抢到手。

    林青和听了这话,嘴角笑意更深:“商品房跑不了,你如今光棍一条,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急吼吼买房干什么。

    饺子铺二楼还不够你伸腿的?遇上地段好的铺面,先拿下来。

    不想自个儿做生意,租出去也能生钱。”

    刚子琢磨了两秒,觉得这话在理,扭头瞅向虎子:“三哥,那让婶子帮我盯着?”

    “行。”

    虎子应得干脆。

    林青和接过话茬:“你婶要是真给你踅摸到好地方,可得包个红包谢她。

    好地段的铺子不是地里长出来的白菜。”

    “那必须的。”

    刚子咧嘴笑。

    陈姗姗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讲究。”

    “一家人归一家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林青和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让凤姐帮忙打听着,有合适的就给这小子牵个线。”

    她嘴里的凤姐是陈姗姗的妈李玉凤,年纪比林青和大几岁。

    林青和对这女人一直挺满意——肯替女儿女婿搭把手带外孙女。

    她也跟外甥打过招呼,每个月从账上匀些辛苦钱给他丈母娘。

    毕竟当丈母娘的大方归大方,当女婿的总得有个表示。

    有些老人,哪怕闲得发慌,也不见得乐意伸手管外孙的事,更别说亲孙子了。

    春末的日头斜斜挂在胡同口,林青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边的电话机泛着哑光。

    她拨了转盘,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隔了片刻才有人接起,周大嫂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我就说你有阵子没打回来了,也该打了。”

    周大嫂笑出声来。

    “今年阳阳要办事,我不得先探探风声?”

    林青和也笑了,指腹轻轻摩挲着电话线。

    周阳去年秋天就分到县城中学教语文了,之前在省城谈过一个姑娘,两家见过面后没多久就散了。

    后来经人介绍在县城又处了个女老师,两人脾气对路,婚期定在今年秋后。

    周大嫂那边声音透亮,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嘴角咧开的弧度。

    大闺女和女婿包了几个鱼塘,今年第一批鸭苗已经出栏了,二闺女两口子日子也稳当,三闺女嫁出去没受委屈,眼下肚子里还揣了一个。

    大儿子要成家,小儿子还在念书,虽说学费不便宜,可往后也不会差到哪去。

    “几个妯娌里头,就大嫂你要卸担子了,剩下土豆这一个就完事了。”

    林青和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周大嫂在那边笑得畅快:“大娃他们都出息,比不得比不得。”

    笑声歇了歇,话头一转问起四妮的事。

    “别的倒还好,就是孕吐厉害,跟我当年似的。”

    林青和说着抬眼看了看院墙外伸过来的枣树枝丫。

    “这丫头也是怪,她前头两个姐都没这毛病,轮到她就折腾上了。”

    周大嫂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各人体质不一样,不碍事。”

    林青和宽慰道。

    周大嫂又絮絮说起村里的事,谁家盖了新砖房,谁家儿子考上了中专,电话费现在便宜了,多聊几句也不心疼。

    林青和听见那头有鸡叫的声音,估摸着是周大嫂坐在堂屋门口说话。

    “夏夏那边还没动静呢?”

    林青和问了一句。

    “还得等一阵子。”

    周大嫂说。

    周夏娶的媳妇马淼淼之前滑过一次胎,养了大半年才又怀上,现在刚五个月出头,离预产期还远着。

    “她二婶都快给她当老妈子了。”

    周大嫂压低了些声音。

    虽跟周二嫂素来不怎么对付,可马淼淼那做派她也看不下去——一边嫌婆婆手粗嘴笨,一边顿顿饭都要婆婆端到炕边,衣裳裤子也是婆婆搓洗,连泡脚水都要婆婆试好温度。

    # 正文

    电话那头传来林青和的笑声。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随意绕着电话线,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

    “这世道,一物降一物罢了。

    换个儿媳试试,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

    她说的是周二嫂——那个在村里横着走的女人,嗓门大得能震落屋檐灰,谁敢顶嘴她能叉腰骂上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