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正好口干,喝了一口:“好多了,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前阵子周三妮有心,腌了两罐酸萝卜丁送过去。

    林青和偶尔夹几块吃,虽然顶不了大用,但这份心意她记着。

    “听你四叔说,那边的铺面租出去了?”

    林青和放下杯子问。

    李爱国摊开手掌比了个租约的手势:“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先不碰生意,租出去每个月还能添笔进项。”

    林青和应声点头,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

    今年物价窜得快,同样面额的票子攥在手里,能换回的东西明显缩了一圈。

    她给李爱国和周三妮提了工资——之前两口子每月八十块,今年涨到一百四。

    一家三口吃喝开销控制在三四十块,胖胖还小,没什么额外花销,算下来一个月能存上一百。

    可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攒下一千二。

    数目不算小,但欠着林青和和周青柏那笔买铺子的钱,像块石头压在账本上。

    李爱国原本打算替他们看三年店,之后自己单飞。

    但这回周三妮把脑袋摇得坚决。

    她掰着指头算——三年还不一定能把欠四叔四婶的钱还清。

    铺面这些东西他们俩是摸熟了,哪怕四叔四婶肯带进门,可进一次货要掏多少本钱?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不清。

    难道 ** 都靠着四叔四婶占便宜?头一回行,两回也行,总不能一辈子吊在别人碗边讨汤喝。

    周三妮觉得已经够本了——被带到京市、安排了活计、甚至借了那么大一笔钱买了铺子。

    她打定主意就守在这间铺子里,守着,直到把欠四叔四婶的钱一根毛不剩地还干净,直到自己攒够做生意的本金。

    眼下铺面租出去,每月收点租金,又不亏。

    李爱国难得见媳妇把主意拿得这么硬,只好点头。

    这些想法他们还没跟林青和和周青柏提过。

    林青和在铺子里坐了会儿,扫了一圈家里其他吃的都还有,便空着手往回走。

    到家时天快擦黑了。

    虎子比往常回来得早——元宵节后才带陈姗姗进门,那会儿林青和刚查出怀孕,整个人像掉进黑窟窿里,哪儿有心思管他的事。

    今年虎子自己搬了出去,在外头租了间房子,开始了摆摊的日子。

    赚的钱还是往林青和这个小妗子手里交。

    不过有件事值得一提——他已经是京市户口了。

    托翁国栋的帮忙迁出来的,一个人一本户口本一张身份证,如今是货真价实的京市人,走到哪儿都不怵。

    林青和看这个外甥,越看越顺眼——踏实、肯干,比刚来那会儿又多读了两年书,人变聪明了不少,特别能吃苦。

    只要天上不下雨,谁也拦不住他出摊的脚步。

    “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青和笑着问。

    虎子正跟他小舅说话,听见声音扭过头,咧嘴喊了声“小妗子”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今天运气好,衣服提前卖光了。

    明天还得再去进一批。”

    # 傍晚六点的光线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林青和端着搪瓷缸子,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目光扫过沙发那边的两个男人——她进门时明明听到交谈声,现在却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摆动静。

    “抽空带姗姗去看场电影。”

    她抿了口温水,话是对着虎子说的,“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姑娘在家等你等到天黑。”

    虎子抬起头,脖子上的汗还没干透,声音带着点笑意:“抽得出时间。”

    陈姗姗的名字挂在他嘴边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一寸。

    户口簿上那页纸已经翻过去了,白纸黑字写明他们俩的关系。

    按照规矩,他这个年纪确实能去领证了,可手指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今年没那个打算。

    攒钱是第一位的,他想先盘下一间铺子。

    小舅和小妗子都说过这话:有钱别攥着,换成铺面才稳当。

    摆摊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到了四十岁还在巷子口支木头架子。

    他心里有数,今年给户口的事花了一大笔,得再攒一阵子。

    林青和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瓷底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刚才跟你小舅聊什么呢,我一进门就不说了。”

    虎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也没什么大事。”

    停顿了两秒,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些:“摆摊那会儿,碰见胜强了。”

    那天下午的巷口,风卷着灰尘从地面翻起来。

    他看到许胜强站在斜对面的摊位前,那人也看到了他。

    虎子本来是抬了抬手想说话的,可许胜强的目光只是扫过来,随即扭开了脸,像在看一面墙壁。

    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最后还是垂下去了。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谁也没开口,跟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虎子说到这里,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还是没人教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那天他站得近,看得清楚。

    许胜强接待顾客时的嘴角是往下撇的,眉头拧成个疙瘩。

    有个中年女人摸了一件外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能不能便宜两块钱。

    许胜强张嘴就来了一句:爱买就买,不买拉倒,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那女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放下衣服就走了。

    虎子后来数过,同样的位置,他的摊位卖出去了八件,许胜强那边只成交了两单。

    其余的时间,有人过去看了一眼,被那副脸色顶回去,转身就走到他这边来翻货了。

    林青和挑起一边眉毛,眼底的光闪了闪:“他的摊子,比不上你的收成吧?”

    她太了解许胜强的脾性了。

    到京市这么些日子,还没学会什么叫“把人当人看”

    。

    这样的性子放到街上去摆摊,她心里早有结论——就算不赔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往难听了说,哪天碰上脾气硬的,惹出祸端也不是没可能。

    虎子没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是搓了搓手掌心的汗:“我这都是小妗子您教的。

    在学堂里待过,眼界开了不少,小舅又常跟我说,做生意先做人的道理。

    胜强那边,他没人领着走,做得不如我也是正常的。”

    林青和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平静却带着点锋利:“不是没人领着他走,是有人愿意领的时候,他肯不肯让人领的问题。”

    这话落地时,屋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街对面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

    林青和的指关节在桌沿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记得很清楚,几年前许胜美那副嘴脸——表面说给你介绍活儿,转身就把她推进了坑里。

    所以对许胜强这个人,她的态度始终像冬天早晨的铁门把手,冷得能冻掉一层皮。

    但周青柏不这么想,那人心软,骨子里总盼着亲戚都能往高处走。

    他甚至掏了钱,把许胜强塞进了镇上的夜校。

    然后呢?书本没翻几页,人倒是学会了请客喝酒的派头。

    林青和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灶台上的锅盖说话:“五根手指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

    自己不争气,怨得了谁?我们不欠他的。”

    她说完,视线转向坐在门槛上剔牙的虎子,语气像剁肉馅似的又急又密:“做生意就做生意,别的事少掺和。

    你说了,人家未必听,听也未必懂。

    管好自己手里的活,钱装进兜里才是实在的。”

    “听你小妗子的。”

    周青柏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烟熏过后的沙哑。

    虎子把牙签往地上一丢,点了点头。

    林青和转身去够碗橱上的瓷碗。

    今年她没客气,伙食费一人十块钱——听着是涨了,可在外头馆子里,十块钱能吃到什么?一碗阳春面加个浇头就见底了。

    但在她这张桌上,一个炒鸡蛋,油汪汪的金黄;土豆炖五花肉,肉皮上的毛茬刮得干干净净,炖到能用筷子轻轻 ** 去;咸菜炒肉片,咸菜是去年入冬前腌的,咬下去嘎嘣脆;两盘小白菜,叶子还在锅里过了水,淋了酱油和蒜末;最后是一锅海带排骨汤,骨头缝里的髓油都熬了出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馒头分两种,白面和玉米面掺着。

    玉米面馒头是她自己要求的——自从怀了身子,她就开始馋那些粗粮,嚼在嘴里沙沙的,像在磨牙。

    来吃饭的人不多:老二、老三,还有刚子和虎子。

    四妮本来说四月过来上工,眼下还在周二妮那边搭手,帮着照看那对还不会翻身的龙凤胎。

    刚子咬了一口馒头,又把筷子探进咸菜肉片的碗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出一块:“我听说好多年前,小舅家就是这么吃的。”

    林青和笑了一声,笑得像风吹过纸片,轻飘飘的:“夸张。”

    “就是,以前哪有这么多菜。”

    周归来翻了个白眼,筷子尖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那片肥肉。

    “没有吗?”

    刚子咽下嘴里的东西,“阳阳前年暑假过来,他说的啊。”

    林青和隔着杯沿的热气回忆了一下。

    那时候还在村里,周青柏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

    她不爱去田里,太阳晒得人发晕,手上磨出水泡疼得很,所以工分攒不了多少。

    可饭桌上不能亏——她空间里囤了那么多东西,肉和鸡蛋都有,虽然分量不大,但几乎天天见油星。

    不是她大手大脚,是观念不一样。

    她受不了看着男人在地里晒一整天,回来还要啃没油没盐的窝头。

    即便她真不做那些菜,周青柏也不会多说一个字——那人的脾性比煮过的牛皮还软和。

    但她自己这关过不去,良心会隔着肚皮掐她。

    “阳阳那么说,肯定是偶尔来碰到了一回,就记住了。”

    周归来把最后一块土豆咽下去,拿舌头舔了舔嘴唇,“咱家过年那会,桌上摆的才叫多呢。”

    林青和没再接话。

    她知道真正记得清楚的是周凯——那个大儿子。

    有一回周凯去同学家吃饭,那同学家里条件在镇上也算排得上号的。

    人家热情,桌上摆了四盘菜。

    但筷头动起来才知道,那油水比他家里平常吃的还薄了一层——不是差一星半点,是差了好几分光泽。

    # 正文

    夜深了,棉被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林青和侧过身子,手掌搭在小腹上,忽然冒出句话:“你说怪不怪,肚子里揣上这个以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当年村里那些事。”

    周青柏愣了下,三十出头的妇人怎么就开始念叨过去了。

    可转念一想,她当年在乡下倒腾粮食买卖,手头宽裕得很,加上那批藏在隐秘地方的物资,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滋润。

    那些年哪有什么苦头可吃。

    “兴许是——”

    他斟酌着词句,“咱们自个儿的孩子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