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娘点点头,手里的擀面杖在木板上滚动,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这一胎真折腾人。”

    周归来坐到马大娘对面,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

    印象中那个能单手拎起整袋面粉、吆喝声中透着爽利的女人,如今像变了个人。

    清晨的干呕声穿透墙壁,带着撕心裂肺的力道,他和周旋端着温水站在门外,听着那声音心里发紧。

    “女人家怀孩子从来不是轻松事。”

    马大娘停下动作,擀面杖搁在案板边缘,“何况你们妈年纪摆在那儿,反应又重。

    往后凡事多顺着她。”

    “那必须的。”

    周归来嘴角扯出一丝笑,“现在家里她就是老佛爷,我们哥俩就是小太监。”

    马大娘被这话逗得肩膀抖动,脸上皱纹挤在一处。

    周青柏把长柄勺子塞进老二手里,转身踩上楼梯。

    二楼窗户半开,风掀动窗帘边角。

    林青和侧躺着,脸颊泛着酡红,呼吸均匀绵长。

    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伸手轻推她的肩膀。

    “睡了一个多钟头了,再睡晚上该失眠。”

    林青和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几秒才聚焦,打了个哈欠问:“晚上吃什么?”

    周青柏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端回来递到她手里:“你想吃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林青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脑袋枕在他大腿上。

    布料下的肌肉结实温热。

    “那吃面条?”

    “汤别太浓。”

    林青和闭上眼睛,“葱花多放点。”

    周青柏应了一声,手掌按在她肩头:“坐起来缓一缓,我先去给你煮一碗。”

    林青和撑着坐起身,周青柏拿起外套帮她套上,袖口翻过手腕时,她的手指勾住他的衣角:“我这算是沾了肚子里这个的光。

    以前周老板可从没这么伺候过。”

    “以前没想到这些。”

    周青柏的声音平稳,手指捋平她衣领的褶皱。

    “现在想到了?”

    林青和挑起一边眉毛。

    他沉默两秒:“晚上去看电影?”

    “不去。”

    林青和摇头,“在家看电视,看完就睡。”

    电影院那股闷热里混杂着汗味和香水味,靠近就胃里翻腾。

    她宁愿窝在沙发上对着荧幕发呆。

    周青柏没再多说,下了楼梯。

    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水汽升腾。

    他抓了一把面条撒进滚水里,筷子搅动两下,白色面条在沸水中翻卷。

    碗底搁着盐和猪油,葱花堆得冒尖。

    面条捞出后,汤色清亮,几片瘦肉浮在表面。

    林青和端着碗坐在桌边,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声带着满足的鼻音。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饺子的香气从隔壁飘过来。

    #

    自打肚皮隆起那天起,林青和的舌头就变得挑剔起来。

    海参 ** 摆在眼前,她连眼皮都不抬。

    反而是那些打着露水的青菜秧子,一把从外地运来的新茬小白菜,能让她眼里放光。

    她对待荤腥的态度很淡,每日只按身体所需摄入少量,谈不上什么馋念。

    周青柏如今凡事都顺着她的意思。

    林青和今年怀了孩子,这件事只有自家门里头清楚,小区里其他邻居,竟没一个知道的。

    不过因为之前升了职,辞职后又闲下来不少,许多人倒是常看见她在院子里走动,因此压根没人察觉她今年其实是在家静养。

    除了小白菜这类蔬菜,林青和对香菇也格外偏爱。

    香菇、茶树菇这类干菇拿来煲汤,她能舀上好几碗吃。

    周青柏看着就有些无奈。

    他费心炖的鸡汤,她只喝几口便放下碗,倒是那些菌菇汤,她喝得津津有味。

    可既然她喜欢,他也只好顺着,便去买了排骨回来,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喝。

    排骨炖蘑菇、排骨炖海带、小鸡炖蘑菇,轮着花样做给她吃。

    在这样的伙食下,加上全家人都捧着她,林青和又格外犯困,哪怕她平日里再在意身形,这阵子也硬是丰腴了一圈。

    那天周归来提着几斤猪肉,跑到奶奶这边来了。

    “怎么还送肉过来?”

    周母正在门口练太极,这是她从小区里别的老太太那儿学来的,特意站在大门口练,好让隔壁的朱老太和胡老太瞧见,眼红眼红。

    “我爸买的,让我拿过来。”

    周归来答道。

    “留在你们那边吃就行了,何必拿过来。

    你爹妈真是孝顺。”

    周母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周归来瞥见隔壁朱老太探出身子,便顺着话头接道:“那可不,就您这么一个奶奶,不孝顺您孝顺谁?您想吃什么,我们给买什么。”

    周母听了格外满意,笑着说:“哪用得着这样,每个月还给你爷爷和我四十块钱的生活费呢。”

    “生活费是生活费,肉也得拿过来。

    您跟我爷爷别省着,尽管吃。”

    周归来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母转头看向朱老太,随口问了句:“要出门?”

    “嗯,出去走走。”

    朱老太应了一声,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

    她家的儿子儿媳,别说按月给老两口生活费了,平日里送点米面过来,都得抠抠搜搜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个从乡下来的老婆子偏偏命好。

    等朱老太走远了,周母才得意地回到屋里,对老三说:“跟你爹说,不用拿肉过来。

    你娘怀着孩子,多给她弄些有营养的。”

    “我妈不怎么爱吃肉,她喜欢吃素。”

    周归来答。

    “有肉吃当然得多吃肉,光吃素怎么行?又不是从前那个年头,那时候是真的没条件。

    不过怀你们的时候,我也记得你娘三天两头就要去割肉回来吃。”

    周母说道。

    那时候日子紧巴,各家各户都过得精细,可老四家的媳妇,偏偏就是爱吃肉的主儿。

    # 小巷深处

    肉票从周青柏那边寄回来,薄薄几张纸,捏在手里能听见哗啦响。

    搁在会过日子的人家手里,这东西转眼就变成布口袋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存进瓦罐。

    肉票金贵,没人舍得往外推。

    老四家的媳妇不一样,每次都是直接拎着肉回来的,血水洇湿了油纸。

    周归来踩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

    “那会儿不一样,”

    林青和坐在竹椅上,腿边搁着搪瓷盆,“家里锅底能照出人影来,见着油星子眼睛都发光。

    现在顿顿有荤腥,自然不觉得稀罕了。”

    周归来蹲下身,手指拨弄着盆里的水:“多吃肉身子骨才硬朗。

    嫲今年抓了二十只小鸡仔,毛茸茸挤了一窝。

    我瞧着大概能活十二三只,等长大了全给妈留——炖汤喝。”

    林青和点头,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你嫲有心了。”

    心里却盘算着,那么多鸡哪吃得完?真要全炖了,怕不是要胖成圆球。

    前三个月确实是难熬的。

    晨起要吐,闻着油味要吐,连看见灶台上冒热气都胃里翻腾。

    可过了那个坎,日子就顺溜了。

    头晕还在,想呕的感觉也时不时冒出来,但总归能忍了。

    三月底的天,风里还裹着凉意。

    街上柳树发了新芽,嫩黄色的小点缀在枝条上。

    林青和披了件薄外套出门,周青柏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钥匙。

    “我陪你去。”

    “一边去。”

    林青和头也不回,“前三个月我哪儿都不想去,现在好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周青柏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转身回了屋。

    林青和找到翁妈妈铺子的时候,门板正支起来一半。

    翁妈妈握着竹扫帚,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青禾?”

    翁妈妈探出身子,“你怎么找来的?我还当你找不到地方呢。”

    “这一片我来了多少回了,”

    林青和笑着跨进门,“你一说位置我就知道。

    生意怎么样?”

    翁妈妈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还行。”

    这条街人来人往的,铺子里的衣服都是从王元厂拿的货。

    款式新颖,针脚细密,一个月下来能落四五百块钱。

    头回结账的时候,翁妈妈盯着存折看了好几遍,手指摸着上面的数字,不敢相信。

    翁爸爸也吃了一惊。

    他一辈子拿死工资,每月百来块,算不得少,可跟媳妇比起来,就差远了。

    翁妈妈劝他出来开男装铺,他摇头。

    “我不会做生意。”

    翁爸爸说,“厂子能待就待,待不住了,就靠你养我呗。”

    翁妈妈嘴上打趣他,说这是打算来当老白脸了,只不过年纪摆在那儿,小白脸三个字怕是够不上。

    铺子能挣钱,翁爸爸当初买下时那股子不情愿也慢慢散了。

    照这势头,收回本钱用不了多久。

    “这铺子选在这儿挺合适,附近就这么一家卖衣裳的。”

    林青和说。

    翁妈妈点头一笑:“眼下是只有咱一家,往后肯定少不了添新的。

    不过也不怕,就凭这些衣服的料子和做工,回头客少不了。”

    说完视线落到她肚子上,“现在还难受不?”

    上回听说林青和怀了,翁妈妈着实愣了一把。

    小凯都长成半大小子了,这还能再怀上?惊归惊,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想生就生呗,反正家里不缺这个条件,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

    多个老来子老闺女,也挺好。

    只是林青和这一胎折腾得不轻。

    翁妈妈前两回来得巧, ** 都撞见她趴在池子边干呕。

    那阵仗,看了都替她遭罪。

    林青和笑了笑:“现在强多了,只要别碰太油的东西,基本没啥事。”

    “女人啊,都不容易。”

    翁妈妈叹了一声。

    生孩子这事,搁谁身上都不是闹着玩的。

    林青和起初确实有点生无可恋,但后来想想,反倒觉得有几分庆幸。

    怎么说呢?

    她有时候也琢磨起算命老头那番话。

    都结扎了还能怀上,这事本身就透着玄乎。

    那老头还说,这是她改了命之后带来的。

    改命不改命的,她不信那套。

    但换个角度想,原主大概本来就没女儿命,这个闺女是她自个儿命里带来的。

    既然注定了要来,那就早来早省心。

    躲也躲不掉,晚来几年反倒要命。

    眼下她还没过四十大关,虽然也算高龄产妇,但林青和觉得身子骨还行。

    要是拖到四十好几再来,那才真要命。

    这么一看,眼下倒算好的了。

    在翁妈妈那边坐了个把钟头,林青和才起身走人。

    没直接回饺子铺,绕去别的店面转了转。

    顺道去了三妮那儿一趟。

    三妮的儿子小名叫胖胖,圆滚滚的,一看就被养得挺好,眼神里透着机灵。

    “四婶,这会儿反应轻些没?”

    周三妮洗了杯子,倒了水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