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梅解下围巾,抖了抖上面的雪。

    “下大雪,店里提前收摊了。”

    许胜美点了点头。

    周母立刻凑过去:“晓梅,你今儿个见着你四嫂没有?”

    “没见着啊,四嫂怎么了?”

    周晓梅把围巾搭在椅背上。

    “你四哥跟你四嫂好像吵了一架,今儿个铺子门都没开。”

    周母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周晓梅愣了一瞬,扭头看向许胜美:“你小舅今天真没开铺?”

    “嗯。”

    许胜美又点了点头。

    “天还早,你过去看一眼。”

    周母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胳膊。

    “行,不过娘你也别瞎操心,我四哥跟四嫂吵不起来架。”

    周晓梅说着,重新把围巾缠上脖子。

    苏大林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两个人踩着雪,朝筒子楼方向走去。

    筒子楼里,林青和和周青柏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晚间节目。

    茶几上摆着一袋刚买的板栗,壳还是热的。

    林青和剥了一颗,送到周青柏嘴边。

    至于几个孩子,早被打发出去了。

    林青和撂下话,不到九点不许回来捣乱。

    “这板栗补肾健脾,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林青和又剥了一颗递过去,“等这个月过去,咱俩再试试,羊肉牛肉都吃上,肯定还能怀上。”

    周青柏嚼着板栗,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没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乐意生?”

    林青和把手里的板栗壳丢进垃圾桶。

    “你自己说的。”

    周青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什么时候说过?”

    林青和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你压根不知道我有多稀罕你。”

    周青柏没吭声,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继续看电视。

    林青和凑近了些,声音放软了:“青柏,别气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说实话,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都做好当高龄产妇的准备了,连孩子的布鞋都开始看样式了。”

    “我看你挺高兴。”

    周青柏说。

    “哪有的事。”

    林青和叹了口气,“我是挺失落的。

    刚怀疑自己怀上的时候,确实有点慌,可后来想明白了,是你跟我的孩子,我就一直在说服自己,慢慢就接受了。”

    周青柏的脸色松动了几分。

    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颗板栗,自己剥了起来。

    八点刚过,雪粒子还在敲窗,林青和的话像蜜一样化在空气里,哄得周青柏的脸色总算泛起几丝暖意。

    炉膛里的炭火炸开一声细响,红光映在他嘴角不明显的弧度上——那点阴郁正悄悄退散。

    就在这时,门板被叩响了,声音急促,夹杂着雪花撞到木头的簌簌声。

    林青和起身拉开门闩,冷风裹着白气扑进来,周晓梅和苏大林站在门槛外,肩头落了一层碎雪。

    “哎呦,这大雪天的,你俩咋跑来了?”

    林青和侧身让他们进屋,顺手拍掉门框上快滴下来的冰凌子,“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冻死人。”

    屋里热气迎面裹上来,周晓梅跺了跺脚上的雪,呼出一口白雾,手指冻得发僵,攥了半天才松开。”胜美说四哥今天没开门,爹娘不放心,我俩收了摊就赶过来瞅瞅。”

    她边说边搓着手,指甲盖冻得发紫。

    林青和从灶台上拎起水壶,往两个搪瓷杯里倒满温水,递过去时杯壁烫得周晓梅指尖一缩。”能有啥事啊,还值当专门跑一趟。”

    “吃栗子。”

    周青柏靠在椅上,朝苏大林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平时轻,像嗓子眼里堵了层棉花。

    苏大林接过林青和递来的纸包,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点个头:“好。”

    周晓梅没接栗子,盯着她四哥的脸看了几秒——眼皮耷拉着,嘴唇干得起皮,连坐着的姿势都比往常塌了几分。”四哥,你这是咋了?身上不舒坦?”

    “嗯。”

    周青柏懒懒应了一声,胳膊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那得多躺躺。”

    周晓梅收回视线,话里带着心落地的踏实。

    她就说嘛,她四哥这样的人,放着铺子不开准有原因,原来是病了。

    瞧那精气神,比霜打的茄子还蔫几分。

    “回去跟爹娘说声,别瞎操心。”

    周青柏歪了歪脑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行。”

    周晓梅应得干脆。

    林青和把剥好的栗子仁丢进周青柏手心里,转头问:“你们那边暖和不?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冻不着。”

    周晓梅接过话头,她从老家带了两条厚棉被过来,到这边又添了两条,夜里才算睡得稳实。

    她见四哥没啥大事,心放回肚子里,就跟林青和聊起另桩事——苏大林琢磨着冬天在铺子旁支个锅卖羊肉汤,等天暖了再换成豆浆。

    “大林这主意,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周晓梅说完自己先笑了,指腹摩着杯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不靠谱?准能红火。”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手底下的栗子壳噼啪裂开,“小姑丈,别犹豫,想干就干。

    包子铺撑着底,赔不到哪去。”

    苏大林抿了抿嘴,嗯了一声。

    林青和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周青柏嘴里,又转过脸问:“跟房东探过口风没?”

    “探过。”

    周晓梅咬了咬嘴唇,“看她那意思,没打算卖。”

    之前她还对这铺子不上心,可如今生意稳了,做熟了,换个地方从头来,想想都头疼。

    她问了好几回,房东每次都是摆手。

    “眼下不卖,未必以后也不卖。

    钱先攒着,心里得有个数。”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铺子这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不然你看生意好,房东涨租、赶人、自己干——什么花样耍不出来?常事。”

    林青和把筷子搁下,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四嫂,你们真打算拿下来?”

    周晓梅的声音压得低。

    她抬起头,眼角挑起一点弧度。”已经买了。”

    “买了?”

    对面那人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似的。”什么时候的事?”

    苏大林的目光也跟着转过来,在林青和和周青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林青和擦了擦嘴角。”也就是七天前。

    你四哥那间饺子铺,现在归咱们了。”

    “都一个礼拜了,怎么一个字都没听你提过?”

    周晓梅把碗往桌心推了推。

    “现在不是正跟你和你家这位说着呢。”

    林青和侧过脸,朝门外那条巷子扬了扬下巴。”不过爹娘那边,先瞒一瞒。”

    周晓梅点头应得快,随即往前凑了半寸。”四嫂,那铺子花了多少钱?”

    “四千整。”

    林青和说这话时并不避讳。

    知道这事儿的除了原来的房主老王,就是大儿子,那两个人嘴巴紧,传不出去。

    把这个价钱亮出来,也是给周晓梅心里垫个底——往后她要买铺子,心里也好有个数,哪怕不是上下两层的那种,也便宜不到哪去。

    周晓梅倒吸了口气,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这么贵?”

    苏大林的眉头也拧起来了。

    周青柏之前是提过一嘴,但那会儿不过是随口估摸,毕竟老家镇上一个店面才七八百,撑死了千把块。

    谁想到京城这里的铺子,能喊到这个价?

    “慢慢攒,咬咬牙买下来,以后不会后悔。”

    林青和端起杯,喝了口水。

    “可这也太吓人了。”

    周晓梅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而且我们那个房东,还不一定肯卖呢。”

    “可以往上加点价。

    要是他还咬着牙不松口,那就别死磕,在附近另找一家。”

    周晓梅和苏大林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事。

    到家里先跟老两 ** 代了铺子没开成的原因,这才各自去洗漱。

    等孩子们都睡了,周晓梅挨着枕头,侧过身,拿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咱家明年也弄一个,行不行?”

    苏大林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太……太贵了。”

    确实贵。

    四千块,那是他上班以来攒了十几年的全部家当,连零头都没法轻易掏出来。

    “是贵。”

    周晓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可四嫂已经把饺子铺买到手了,那生意好成那样,要是铺子是咱们自己的,往后就不用看房东脸色,跟养了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没两样。”

    “……我……我再……想想。”

    周晓梅没再催。

    这么大的事,是得好好掂量。

    可她心里清楚,跟着四嫂走,错不了。

    铺子捏在自己手心里,做起买卖来,脚底下才算真踏实。

    第二天一早,周青柏照常套上外套出了门。

    虽然想起那个乌龙心里还会往下沉一下,可日子总得往前推。

    店门拉开,炉子点上火,面团在案板上压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腊八这天,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粒,周青柏蹲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蒸汽混着豆香糊满了窗户。

    一家子围坐在桌边,碗沿烫得指尖发红,却没人舍得放下勺子。

    粥里的红枣被熬得软烂,红豆、莲子、花生混成一锅浓稠的甜腻,入口即化。

    可这大雪也把生意浇了个透心凉。

    林青和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晌,街上连个脚印都少见,平时热闹的摊贩缩成了几个黑影。

    她转身回屋,指尖还残留着门框上冰碴的触感,对周二妮、虎子和许胜美开口:“你们仨要不要提前回老家?腊月二十放人,过了元宵再来。”

    周二妮眼皮都没抬,紧着往嘴里塞粥,含糊着答:“不回。”

    虎子擦擦嘴角的米粒,目光落在窗外簌簌的雪上:“我今年也不回,夜校腊月十五才放,我还想看看京市这边咋过年呢。”

    只有许胜美顿住了勺子,眼神在碗沿和桌面间飘忽了几秒,声音压得低:“我……我想回去。”

    虎子歪头瞧她:“你想回?我们可没空陪你,你自己会坐车?”

    林青和抬手拍了下虎子后脑勺:“你跟着一块回去。”

    虎子缩脖子咧嘴:“我真不想走。”

    “让胜美自个儿上路,你良心过得去?”

    林青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他,“以后还想不想讨媳妇了?”

    虎子笑得露出后槽牙:“我还没到那岁数呢,小妗子你急啥。”

    “没到岁数?”

    林青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信不信要是没来京市,你娘今年就能给你张罗对象,顺利的话,明年这会儿人都进门了。”

    虎子不吭声了,他十六岁那年,他娘确实提过这事。

    只是后来跟着来了这边,那茬也就搁下了。

    他叹了口气,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行,我今年送她回去。

    不过说死了,明年我可再也不走了,我还想看看京市这边的年夜是啥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