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点点头:“你盯着胜美坐稳了车,路上不丢人就行。”
她说这话时想起去年周六妮自个儿摸到京市的事,一个姑娘家都能做到的事,虎子一个大男孩总不至于出岔子。
铺子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淡,林青和趁午后没什么人,去小老板王元那边打了个招呼——最后一批货做完,今年就不添新单了。
王元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布头。
门外的雪还在下,把整条街的音量都压了下去,只剩下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
小作坊的活儿干到腊月十五就停了。
那年头没人提带薪休假这回事,林青和掐着日子算,给大伙儿放的假正好从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不多不少整一个月,等元宵节一过,再回来上工。
这天她亲自去作坊里通知这件事。
徐大娘手里还攥着针线,听到消息愣了下:“这就放啦?”
一个月没工钱拿,窝在家里干熬日子,她心里头不情愿。
作坊里生了煤炉子,暖烘烘的,干起活来手脚利索,她真舍不得走。
“先歇着吧,明年接着干也一样。”
林青和语气平淡,这事就算定下了。
到了腊月十五那天,所有工人正式歇工。
林青和的服装铺子紧跟着挂出新年促销的牌子——白纸黑字写得扎眼:八折出售,血亏大清仓!冷风里那牌子晃得人眼睛发直。
从腊月十五到腊月十八,连着三天,铺子里挤满了人。
周二妮和许胜美负责的那两个摊位,存货几乎被搬空。
许胜美溜去姥爷姥姥家躲清闲,周二妮干脆跑到虎子和马成民那边搭把手。
林青和之前跟王元又订了一批货,铺子里还剩些零头。
最后剩下几十件的时候,她跟周晓梅一块去澡堂子,泡在热水里随口问了句:“那些剩下的,你要不要?”
“要啊,这几天正闲得浑身发痒。”
周晓梅答得痛快。
包子铺那边有苏大林盯着,天冷生意淡,一个人也忙得转。
那几十件衣服就被她全包了。
作坊的工人彻底散了伙。
周晓梅倒有本事,两天工夫把衣服卖得一件不剩,年前赚了笔小钱,乐得合不拢嘴。
她给四嫂送钱来时,嘴里还念叨:“明年开春,我还得找四嫂拿衣服出去摆摊。”
“你忙得过来就行。”
林青和收了钱,没多说。
“有爹娘在,我哪会没空?”
周晓梅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和苏大林跟老人住一块儿,两个大点的孩子上学,周父每天接送;两个小的要么周母带,要么她抱着,再不然就送去包子铺让苏大林看着,根本不费什么劲。
说到底,有周父周母帮衬,两口子确实轻松得多——要不然孩子还小,她哪能腾出手来干别的。
“娘老说挺不好意思的,来了这边也没帮上四哥四嫂什么忙。”
周晓梅补了一句。
林青和心里头嘀咕:婆婆别来添乱她就烧高香了,帮忙什么的,真没敢指望。
面上只是应道:“这有什么,老大他们弟兄几个早长大了,小时候没少让娘操心。
如今我跟青柏接二老过来,本就是让他们享清福的,旁的事不用惦记。”
至于老两口乐意帮衬小女婿和小女儿,那是人之常理,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林青和这话辗转传到周母耳朵里,周母听了心里也舒坦得很。
周晓梅在一旁羡慕地插嘴:“我往后要能有我四嫂这样的儿媳妇,那可真是烧高香了。”
“城城才多大?往后还得上大学呢。
再说了,你这什么岁数,就想着儿媳妇的事,没个正经。”
周母嘴上骂了一句,脸上却满是笑意,眼底也透着欣慰。
夜里躺下,周母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跟周父絮叨起来。
“隔壁老朱家那个儿媳妇,实在不像话。
朱老太和她老伴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人照应一下。”
周母压着嗓子说,“还有老胡家那闺女四个,就生了那么一个儿子,娶了个儿媳妇,也没见对胡家老两口有多孝顺。”
周父哪能不明白老伴的心思,笑着给她挠痒痒:“也不是谁都有你这福气。”
周母果然笑起来:“你这话说的,咋了?”
显然是在等老伴接着夸。
周父知道老伴的脾性,便顺着往下说:“咱苦了一辈子,以前确实不容易,可也都熬过来了。
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说咱老家那些人,就是京市本地的老人,也未必有咱过得好。”
“说起来,我都有点想跟着胜美和虎子回去一趟。”
周母满脸笑意。
回去干啥?
自然是穿一身新衣裳回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是新的。
这一穿回去,得多长脸?怕是村里村外那些小老太们都要眼红死了。
“那咋不回去?明天虎子和胜美就要去坐车了。”
周父说。
“坐车太遭罪了。”
周母摇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京市那一趟,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种坐车的滋味,简直站都站不起来,腿肿得像两根木头桩子。
所以哪怕心里再想回去抖抖威风,一想起那颠簸的长路,那路上的灰和汗,还是打了退堂鼓。
“不回去也行,二娃说过年咱一大家子去照相,到时候你多拍几张。”
周父说。
“那也行。”
周母心里高兴了,又叹一口气,“大娃他娘那边也辛苦,这么冷的天,还得去上课。”
“青柏会多照应的,咱别添乱就行,睡吧。”
周父说。
周母不再多言,点点头便合了眼。
林青和和周青柏这会儿还没睡。
虎子和许胜美这两个外甥要回去,她正忙着收拾些东西。
还是老规矩:一只烤鸭给一家,再捎上两包奶糖。
周阳把周大姑、周二姑、老周家三兄弟,还有他娘家的三弟那份全数挨个送了过去,这点事在他手里不算沉。
路上碰见个熟人问句又要往哪跑,他笑笑说送点年货,没多解释。
行李这东西本来就少,几件厚衣裳直接套身上就成,裹得跟个圆球似的,走路晃晃悠悠,可那份暖和倒是实打实的。
兜里揣个包,手里再拎一个,爹妈就能往回走了。
东西利索了,第二日天亮不久,放假在家的老二周顺便送他们俩动身。
林青和那会还赖在被窝里没醒透,她也放了寒假,一年到头难得睡到自然醒,怎么舍得早早爬起来。
外头鸡叫了几声,她翻个身又眯了一会儿。
等那两人走了,林青和才裹着厚棉袄出了屋,脑子里已经盘算起过年的吃食。
她叫上老二跟老三,母子仨一路往市场走。
“也不知道你们大哥今年能不能赶回来。”
林青和在一堆金鲳鱼干前停下来,手指拨了拨那晒得发硬的鱼身,“你大哥就爱这一口。”
老三周归来蹲下身看了看,“妈,我们也爱吃啊。”
“你们一年到头还吃得少?”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
“大哥去上军校,又不是去深山老林里吃苦,那边伙食听说好得很。”
周归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周顺也补了句,“妈,您不用操心,军校伙食向来不赖。”
每天那训练量,够把人骨头拆一遍再拼起来,吃的东西自然不能差。
可在那种地方,管它好不好吃,饭端到跟前,人影都饿成狼,狼吞虎咽那是常事。
林青和挑了十条金鲳鱼干,裹好,又领着他俩往蛋摊方向走。
如今集市热闹得很,鸡笼里咯咯叫的活鸡,竹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鲜蛋,什么东西都好买。
腊月一到,林青和自己早挂了几串腊肉在檐下,风一吹,油亮亮地晃荡。
屋里的冰柜还塞着周青柏之前弄回来的冻猪肉和羊排,存货足得很。
用不着买太多。
母子仨拎着三只鸡,一篮子鸡蛋,还有十几条巴掌大的鱼干,拐到饺子铺那边。
周青柏正坐在桌前捏饺子,指腹一掐一合,饺皮上的褶子匀匀的。”买了这些,过年够吃了。”
“还说不准呢,”
林青和把东西搁下,“要是老大回来,还得去多抓两只鸡。”
“妈到了市场,眼睛看到啥,嘴上念叨的都是大哥。”
周归来朝周青柏挤挤眼,“爸,我觉得我们俩要失宠了。”
“失宠的只有你。”
周顺笑着接了一句。
“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家里最小的。”
周归来不服气。
“过了年你就十四了,还有什么优待?”
周顺摆手道。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着,屋子里的热气混着饺子的面香,把冬日的寒意都堵在了门外。
林青和坐在旁边看了两眼,三个小子一个个被她养得高高壮壮的,心里头哪还有什么不满足。
“今年带上你们爷嫲,回头多照几张相。”
她拍了拍袖口的灰。
“爷嫲昨儿还跟我说,明年想叫我带他们去长城走走,能去吗?”
周归来问。
“行,”
林青和点头,“到时候咱们看看有没有空,要是有空,就一块儿去。”
# 正文
腊月二十三那天天还没亮透,林青和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沙发里窝着个黑乎乎的身影。
她愣了几秒,心跳漏了一拍。
“老大?”
那身影转过头,眉峰一挑,喊了声:“妈。”
林青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近了才确认这不是梦。
大儿子真回来了,整个人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脸颊、脖颈、手背,露在外头的皮肤都晒成了酱色。
“咋黑成这样?”
周凯简短答了两个字:“训练。”
林青和没再多问,转而道:“早饭吃了没?你爸和你弟知道你回来不?”
“先去饺子铺转了一圈。”
周凯说着站起身,顺手把电视关了,“现在去爷嫲那边看看。”
“中午给你炖猪肚鸡。”
林青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凯嘴角扬了扬。
早上在铺子里,他弟已经念叨过好几回了——说这几天妈天天念他,这下可算回来了,非得当宝贝疙瘩供着。
前些天的事还在林青和脑子里转。
那天周归来又提起照相机的事,她摆摆手说等明年。
周青柏从报纸上抬起头,说了句:“报纸上登了,有进口电冰箱,七百多块钱一台。”
“有吗?”
林青和有些意外。
“有。”
周青柏放下报纸,“不算贵。”
林青和明白丈夫的意思,问道:“那明年看看,要是有,买一台?”
“不知道有没有洗衣机,有的话也一并买了。”
周青柏点头。
“行。”
周归来那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买这么多?咱家钱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