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柏眼底那点黯淡,啪地一下又燃起了光。
这段日子他可真是下了苦功夫的,妻子纵着他,除了昨晚,一天都没落下。
他整个人都笑开了,眼里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气,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搁。
“青柏,要是真有了,怎么办?”
林青和眼里全是忧色。
他立刻凑过去安慰:“别怕,咱家现在这条件,什么都不用愁。”
林青和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真想让我生啊?”
她都这把年纪了——要是在乡下,差不多都能抱孙子了。
周青柏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声音放软:“来了就留下,是这孩子跟咱们有缘。”
林青和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都这把岁数了,还得再扛一回大肚子,世上还有比她更憋屈的人?
她压低了声,又补了一句:“明年计划生育就要开始了。”
周青柏算得清楚,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咱这个正好赶在明年头上,生完就彻底没事了。”
他早就问过妻子日子,估算着这孩子落地大概在明年中秋前后。
这么一个平日里沉得住气的人,此刻眼角眉梢都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媳妇儿,你赶紧躺床上去,哪儿不舒服跟我说。
我帮你揉揉,要不干脆请假,找别的老师替你代课?”
林青和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你省省吧,我现在连怀没怀上都不确定,别到处嚷嚷,到时候闹笑话。”
“肯定怀上了。”
周青柏语气笃定,“你这几天胃口好得不像话。”
林青和又瞪了他一眼。
周青柏笑着让步:“行行行,先不说出去。”
可话虽这么说,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这位今天走路都带风,心情好得几乎要飘起来。
尤其是到了第二天,林青和的月事依然没来。
这已经是迟了第四天。
林青和算是彻底死了心。
“老二,扶着你妈去学校。
地上结了冰,你给我看紧了。”
周青柏转头叮嘱周旋。
周旋点了点头。
周归来凑过来,满脸好奇:“爸,你这两天咋回事?我看你从昨天开始那嘴就没合上过。”
周青柏今天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只说:“你也扶着你妈一块过去,完了再拐去你学校。”
“这待遇,都快赶上老佛爷了。”
周归来啧啧称奇。
二哥一个不够,还得再加他一个?
“别听你爸瞎指挥,赶紧上学去。”
林青和摆摆手。
她自己拎着包走了。
周旋没真上手去扶,但一路都盯着,到了北大门口才开口:“妈,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请个假?”
“寒假都快到了,请什么假。”
林青和不耐烦地摆手。
眼下已经进了腊月,距离开假还有二十来天。
今年假期格外长,从腊月二十一直放到元宵节过后,满打满算一个多月。
林青和走进教室,上课的时候心里头默念:快来吧快来吧,月事快点来。
可惜,从早上盼到下午,什么也没盼到。
那个心情,别提多窝火了。
回家看见周青柏那张脸,她横看竖看都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媳妇儿,喝碗银耳红枣汤。”
周青柏端了一只碗过来。
林青和正好口渴,这才哼了一声,勉勉强强接过来喝了一口。
饭后那股灼烧感总算消退,舌尖残留的辣味被温水冲淡。
林青和盯着碗底剩的一点油花,胸口那口气松下来,却慢慢变成另一种沉重。
她抬眼看向对面正收拾碗筷的男人,嗓音里带上了认命的意味:“青柏,你给起个名字吧。”
从昨天算起,这已经是第四天。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该来的没来,偏偏还伴着那些她经历过的、不想再经历的反应。
林青和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不得不承认那个猜测:怕是真中了。
周青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角的细纹瞬间舒展开来,连嘴角都压不住往上翘。”我晚上回去翻翻字典,好好挑一个。”
夜里,昏黄的灯光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周青柏趴在桌上,两本字典摊在面前,手指一行行划过页码,嘴里念念有词。
要是男孩,就叫周怀文;要是闺女,就叫周宝宝。
林青和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背影,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梦里,周青柏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在院子里转圈,笑声震得窗纸都嗡嗡响。
可那画面没能撑到天亮。
林青和半夜猛地睁开眼,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
她没出声,只是悄悄伸手摸向床下——幸好,早就垫好了。
“怎么了?不舒服?”
周青柏翻身坐起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手已经探到她额头上。
林青和看着那张在昏暗里依然写满紧张的脸,想起这两天他走路都带风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扯出个笑:“没,就是渴了。”
周青柏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下床,摸着黑去外屋倒了杯温水回来。
林青和接过去小口喝着,等那股暖意顺进胃里,她才重新躺下,闭上眼装出平稳的呼吸。
周青柏在她身边躺下,还是不放心,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均匀了,才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实。
第二天一早,周归来端着热乎乎的早饭推门进来,探头往屋里看:“妈,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林青和接过碗,勺子搅了搅米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一回的大姨妈,可真会挑时候折腾人。
好在儿子们都不知情,不然闹出这么大的误会,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没事。”
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你吃了没?”
“早吃过了。”
周归来在对面坐下,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圈,看她气色确实还行,这才收回目光。
他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我爸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走路都哼歌,捧您跟捧个瓷器似的。”
林青和咬着勺子,没接话。
“妈,您跟我说句实话呗。”
周归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看我爸那高兴劲儿,简直要上天了。
跟他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他乐成这样。”
林青和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将空碗推过去:“让你爸中午少买点菜,晚上回来我有话说。”
周归来端着碗走了,林青和拎起布包去学校。
路上她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哄她家青柏高兴?这两天她以为自己肚子里揣了娃,可没少折腾。
一会儿嫌屋里闷非要开窗,一会儿又说冷要加被子;头天要吃酸的,第二天又嫌酸倒牙;还动不动就不给他好脸看。
可那男人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乐颠颠地跑前跑后,眼睛里全是亮光。
周青柏拎着一份排骨莲子粥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青和正蜷在筒子楼的藤椅上 ** 。
上午的课一结束她就躲回这里,连铺子那头都没敢去——青柏的面她还没想好怎么见。
粥碗搁在桌面上冒着热气,周青柏的嗓音压得很低:“怎么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青和抬起眼皮看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只吐出一个名字:“青柏。”
男人回看过去,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她避开那道视线,低头舀起一勺粥往嘴里送。
温热的白米混着排骨的咸香滑进食道,她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饭毕,周青柏收走碗筷,在门边顿了顿步子:“下午还有课?”
“两节。”
“我去校门口等你。”
“不用,”
林青和摇头,“下课我自己过去。”
他没再坚持,只是说:“那你先睡一觉。”
她说不上哪里累,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倦意。
躺到床上时,薄薄的棉絮压着膝盖,窗外的光线透过布帘的缝隙斜切进来,在枕边落下一道窄长的橙黄。
这种事哪能瞒得住人。
何况她压根没打算藏。
傍晚,两口子在外头吃了晚饭往回走。
筒子楼走廊里飘着邻居家的油烟气,门锁咔哒一声落上,林青和靠着门板,手指揪着衣角揪了好一会儿。
“青柏。”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犯了错的学生在老师面前嗫嚅,“我……那个来了。”
周青柏正往杯子里倒水,动作顿住:“什么来了?”
“就那个。”
她抿住嘴唇,抬眼看他,“不是怀孕。
昨天晚上到的。”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手里搪瓷杯的水面微微晃动。
林青和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之前那个状况你也知道,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就……误会了。
你别生我的气。”
尾音越来越细,细到最后几乎只有嘴唇在翕动。
这辈子没这么心虚过。
周青柏望着他媳妇低垂的脑袋,过了半晌才开口:“没有就没有吧。”
林青和抬眼偷看他一眼,转身跑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端过来。
男人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伤心。”
他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破天荒没去铺子,而是找了张红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贴在卷帘门上——“歇业一天”
。
路过的周旋看见那张纸,下巴差点掉下来:“我爸要休息?”
旁边的周归来也跟着愣住。
不仅他们,连跑来铺子送东西的虎子和周二妮也面面相觑。
林青和朝几个孩子摆了摆手:“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她知道。
这一场乌龙有多大,对那个男人的打击就有多重——心心念念盼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
许胜美把消息带到的时候,周父周母正坐在炉子边烤火。
她说周青柏今天一整天都没开过铺门。
“你小舅今儿个真没做生意?”
周母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里带着错愕。
“嗯,谁也说不上怎么回事。
前两天他还乐呵呵的,我都能瞧见他嘴角翘着。
可今天完全变了个人,整个白天都窝在筒子楼那边,没出来过。”
许胜美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周母皱起眉头:“怕是跟你小妗子闹别扭了吧?”
“别瞎打听。”
周父伸手拨了拨炉灰,语气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又没去掺和,但这铺子门一天不开,算怎么回事?”
周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门帘一掀,周晓梅和苏大林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冷气。
这时候才六点刚过,往常他们关门没这么早。
“胜美,今天下班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