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一还清,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了块石头。
那天,林青和跟他提了摩托车的事,说打听了价格,一辆七百多。
林老三听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声音都发虚:“姐,这……这也太贵了吧?”
七百块钱,都快够再盘一个铺子了。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想不出花这笔钱的理由。
林青和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语气 ** 地说:“你是不是傻?就靠你那两条腿,一天能蹬多少东西回来?累死累活也就那点量。
有了摩托车,一趟能顶你三趟,那些多出来的货能多赚多少钱?七百块钱看着是多,可你算过没有,几个月就能回本。
省下来的力气,还能多干点别的。”
林老三愣在那里,像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出茧子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姐说得对,他现在就是仗着年轻,可总不能蹬一辈子自行车吧?京市那边有句老话,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话以前听过,可从来没往自己身上套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姐,我是怕这摩托车不好买,也怕太麻烦你了。”
林青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今年你先辛苦这一阵,明年这个时候,车就能到你手上了。”
弟弟能有这样的见识,她看在眼里,心里是踏实的。
照这个势头走下去,往后不会差。
转头她又对三弟媳叮嘱:“日子别算计得太紧,多弄些有油水的给他吃。
下力气的人,肚子里没点荤腥,身子迟早要垮。
到时候进了医院,花的可就不是几个小钱了,人受罪不说,家里也跟着折腾。”
“现在每天都有鸡蛋,隔天也去买一刀肉。”
三弟媳应道。
林青和又多了一句嘴:“隔三差五的,杀只鸡补补。”
铺子挣的钱,眼下不见得比她家饺子铺少。
何必在吃食上抠那一分两分。
一只鸡不过一块多钱,她家里三天就要宰一只炖汤,全家老小一人一碗,身体才撑得住。
旁的,她也没再多说。
和周青柏一起别过了他们,两人便往苏大林和周晓梅家走去。
到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一家子围在桌前,手里捧着西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四哥!四嫂!”
周晓梅一看见他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嗓门也高了。
苏大林连忙转身去倒水,又切了几块西瓜递过来。
周青柏和林青和也不客气,各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林青和笑着说:“你们这一家子,日子倒是过得自在。”
“城城嚷着要吃西瓜,大林惯他,就给买了一个。”
周晓梅说着,瞥了丈夫一眼。
苏大林这人,自小孤零零长大,没什么兄弟姐妹,对家里这四个孩子,疼得没边。
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他从来不摇头。
相比之下,周晓梅反倒成了唱白脸的那个。
“小舅,小妗子,你们是不是要带我们去京市?”
苏城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林青和笑着点头:“是啊,来接你们的。
你表哥他们早就在那头等着了。”
周青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苏城又问。
林青和的目光落在苏大林和周晓梅身上:“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都收……收拾齐了。”
苏大林点着头,话说得有点慢。
“月初大林就把工辞了,一直在家等着你们来呢。”
周晓梅接过话头,语气里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林青和点了点头:“那就不拖了。
早点过去,早点安顿下来。
今晚你们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就动身去市里坐车。”
“行。”
周晓梅笑得合不拢嘴。
左右邻居都知道他们家要搬去京市,也听说苏大林辞了铁饭碗,打算去那头当个体户。
背地里没少嚼舌根——放着一个月那么高的工资不要,跑到京市去做买卖?这不是脑子发热是什么。
周晓梅不愿多费口舌纠缠,只想赶紧动身去京市。
“就……就今晚?”
苏大林话音未落,周晓梅就截住话头,冲四哥四嫂说:“今儿个留这儿吃顿便饭,用过了再回。”
林青和应了一声:“成。”
苏大林转头去置办吃食。
周晓梅凑近些问:“四嫂,我们拖家带口去那头,住的地方会不会挤得转不开身?”
“还行,”
林青和答道,“给你们租的那套屋,三间卧房,爹娘住一间,你们自家人分两个屋,外头还有间小书房,虽然窄了点,可摆张床也能凑个地方睡。”
那房子确实不赖——除了这些,还带着卫生间、厨房,外加一个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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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也圈在外面,四周砌了围墙。
房主开价七千块钱,听着不便宜。
可折算下来,扔到往后几十年,这点钱怕是连十平米都摸不着边。
周晓梅听四嫂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不少。
“甭愁那些,”
林青和安慰道,“铺子里的电灯线路那些,你四哥早叫人拾掇好了,二妮她们也过去收拾过一回。
到了那头再大致归置归置,立马就能开张。”
出门在外,谁心里能不打鼓?
“我不怕,”
周晓梅笑了笑,“四哥四嫂不都在京市嘛。”
林青和点了点头。
苏大林拎回不少东西——两条大鱼,一只活鸡。
晚上这一顿倒是丰盛得很。
林青和和周青柏吃完,便告辞回了老家。
两口子到家时,周父周母刚撂下碗筷。
听见院外林青和跟邻居拉家常的声音,周母愣了一下:“老头子,我怎么听着像是老四家的?”
周父也听出来了,起身就往外走,周母紧跟在后。
一瞧见老儿子和儿媳妇立在门口,脸上顿时堆满了笑:“估摸你们也该回来了,饿了吧?先进屋,回头再说,娘给你们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娘,我们吃过了。”
林青和回道。
“吃过了?从晓梅那儿回来的?”
周母问。
“嗯,刚从姑丈那面回来。”
林青和说完,转头对周青柏道,“你先跟娘进屋收拾收拾。”
周青柏点头应下。
林青和便继续和邻居们聊了一会儿,顺嘴提了几句京市那边的情形,说往后日子会越过越好,不过那边小偷小摸也不少,让左邻右舍出门多留个心眼。
蔡八妹的男人周东听说林青和回来了,特意拎了只鸡送过来。
林青和摆摆手,让他拿回去:“带回去,我和你叔在城里吃过了,今晚不开火,明天一早也要进城吃饭,这鸡放这儿碍事,不如拿回家下蛋给孩子解馋。”
周东笑道:“婶,今年听你的话,家里养了不少鸡。”
林青和还是推辞,塞给他一包奶糖:“带回去给我侄孙们吃,快回去吧,婶得收拾东西了。”
周东鸡没送成,反倒揣着奶糖回了家。
蔡大娘后来听说了这事,忍不住笑出声——她心里明白,林青和从来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
林青和自己是从周母嘴里听到的:“今年周东可不得了。
他家后院那块地,他直接圈起来办了鸡场,听说里头养了一百多只鸡,蛋下得勤快,大娃他小舅隔三差五就来收,每次都要带走不少。”
蔡八妹本打算生完孩子再折腾,可还是没忍住。
过了年就让周东去承包那块地,趁着农忙还没开始,叫上她几个哥哥帮忙运砖石,硬是在地里砌起了一人多高的围墙。
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养了多少鸡。
虽然对外说是一百多只,可看那下蛋的劲儿,周母自己估摸着,怕是不低于二百只。
这是多大的数目?
蔡八妹能干,还自己养了猪。
今年运气也不错,又生了个儿子。
前头已经有一儿一女,如今加上老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谁也不敢小瞧她。
更别提她娘家还有几个哥哥撑腰。
蔡八妹看着老实,可也会做人情。
隔段时间就拎一两斤鸡蛋回去,所以就算使唤她哥哥们帮忙,嫂子们也没半点意见,反倒笑得合不拢嘴。
今年周东家里风生水起,正像林青和说的,今年确实有些小偷小摸。
不过周东养了两条狗,加上他小舅子分家后也住得不远,所以就算有点动静,也没出什么事。
“我听八妹说,还是你过年去她那边坐时给的主意?”
周母问。
林青和点头:“建议是给了,可要不要干还得看他们自个儿。
我大哥大嫂那边也一样,我劝他们去做买卖,跟我三弟一个待遇,可大哥他们没这个意思。”
周母赶紧摆手:“娘不是那个意思。”
周母坐在门槛边,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红。
林青和没抬眼,只是继续拨弄手里的包带,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咱们一个锅里吃饭的,谁不想日子过得顺顺当当?我说话直,可心是热乎的。
主意我给了,做不做,那是各人的事。
就拿晓梅来说,她乐意跟我去京市,我还能拦着?她是我亲小姑子,我要是装看不见,那还像话?可要是牛不想喝水,我也不能硬摁它的脑袋,你说对不对,娘?”
周母喉咙动了动,声音低了半截:“娘知道……以前是娘糊涂了。”
林青和不是那种爱打圆场的人,但看了眼对面那张皱纹里夹着窘迫的老脸,也就没再往深里说。
她换了个口气,话锋一转:“青柏给晓梅和大林找的那间铺子,位置真不赖。
在那条街上卖包子,生意十有 ** 旺得很。
也就是晓梅是我小姑子,不然那铺子我都想自己雇个人,支个摊卖早点。”
“当真那么好?”
周母身子往前倾了倾。
“不是虚的。”
林青和点头,语气笃定。
“就只能卖早上那一顿?”
周母又追问。
林青和笑了一下:“包子这玩意儿,谁规定只有早上才吃?中午、晚上都成。
铺子留给晓梅守着,娘你闲着没事也能过去搭把手。
大林嘛,再弄辆三轮车,装上一屉热包子,骑出去沿街叫卖,进账肯定比单守店还多。”
周母的脸又红了一层,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
林青和看了她一眼,语气没软:“都到这份上了,还说什么好不好意思?卖包子有什么丢人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叫丢人。
靠自己两只手挣来的钱,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那才叫光荣。”
周母脸上那层窘迫渐渐褪了,嘴角露出一点笑纹:“要是真能卖开,就让大林出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