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归来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个子已经蹿到一米七,虽然才十三岁,但脑筋转得快,胆子也大。
他凑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妈,要不我也跟着去?我现在这么大个人了,不用你们操心。
我自己想去的话,带点钱就够了,肯定没问题。”
这话倒是不假。
以这小子的机灵劲儿,揣着钱一个人往南边跑,还真干得出来。
但林青和没松口,摆摆手说:“老实待着吧。
等你长到你大哥那个岁数,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会拦你。”
见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林青和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我把你们拉扯这么大,好不容易现在能使唤得动你们了,想跟你们爸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这大半辈子忙忙碌碌,也就是这两年日子才宽裕些。
你们倒好,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我这心啊……”
周归来赶紧打断她的话,摆着手说:“行了行了,去吧去吧。
祝爸妈一路顺风,玩得高兴。”
“那就说定了,铺子你们守好。”
林青和说完,转身拉上周青柏出了门。
周五妮看着两人出去,歪头问:“四叔四婶这是去哪儿?”
周归来随口答道:“这钟点,肯定是看电影去了。”
虎子、周二妮和许胜美几个来了这么些日子,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周阳和周五妮两个初来乍到的,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周归来拍了拍周阳的肩膀,语气老成:“这夫妻俩,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自在。
你们慢慢就习惯了。”
家里多了周五妮和周阳两个人,住的地方倒也不算挤。
周五妮跟周二妮、许胜美挤一个屋,周阳就在堂屋打个地铺,没什么不妥。
要是实在不行,让周旋和周归来兄弟俩去他们爸妈那屋凑合一宿也成。
虎子和周阳待的那间房,宽敞得很。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和周青柏就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家里那些半大小子半大姑娘,个个能撑起事来,她半点也不担心。
账本交给了周旋——这准北大生,学校就在胡同那头,就算提前开学,也耽误不了什么。
何况还有老王在旁边盯着。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走,林青和闲着没事,便一句一句地教周青柏说粤语。
周青柏学得认真,可嘴巴像是不听使唤,念叨了一路,也没能完整地说出几句话来。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指望我给你当翻译?”
周青柏没说话,只是闷闷地笑了一声。
可他心里清楚——真不是装的,是真学不会。
周青柏翻着手里那张油墨味还没散尽的报纸,突然觉得后脖颈子痒得难受。
他挠了挠,目光却死死黏在那行铅字上——什么“万元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
去年这时候,他可是拼了老命想把自己也弄成那么根笋。
结果倒好,倒腾了一回货,兜里的票子早就甩了那标准好几条街。
那时候心里头还挺得意,可过了一阵就淡了,跟喝了一碗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这报纸上说的事儿,周青柏琢磨了一路。
不光是他那些,还有他媳妇林青和念叨的话——京市那地界,往后一平米能贵到十几二十万?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紧。
这哪是房价,这简直是拿刀子往人肋条骨上戳。
可他媳妇说话向来有根有底。
那就多买几套呗,反正家里头三个小子,将来一人分一套,剩下的铺面和房子还能收租子。
手头紧了,再弄一套出来换成票子花。
这日子不就圆满了?饺子铺他也没打算端一辈子,等老三成了家,他就撂挑子。
跟儿子伸手要钱?他那张老脸丢不起这人。
他媳妇在后头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要不是有我罩着你,你这大块头可咋整?”
周青柏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嗯,不能没有媳妇。”
林青和嘴角翘得老高,从兜里摸出一个西红柿塞进他嘴里。
酸溜溜的汁水溅了一嘴,他嚼了两下,又低头看报纸。
林青和自个儿也啃了一个,油灯底下翻开一本书,纸页翻得哗啦啦响。
到了南边,两口子就开始折腾。
电视机、手表、电风扇、收录机,见着什么收什么,跟饿了好些天的狼似的。
倒腾出去换了一沓票子,又拐去进缝纫机。
那种燕牌的,在他们老家能卖到一百五十块一台。
可在这边,一台只要一百一十五。
林青和一张嘴,愣是压到了一百一。
十台缝纫机,砍下来五十块,够买好几斤五花肉了。
那老板一开始脖子梗得跟铁棍似的,死活不松口。
林青和也不急,笑眯眯地掰扯,声音不紧不慢,愣是把人说得跺着脚同意了。
周青柏就站在旁边盯着他媳妇看,看得眼睛都发直,跟看天上的仙女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眼神里头的温度比他媳妇啃的西红柿还烫人。
等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十台缝纫机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那块玉佩里头。
林青和拍拍手上的灰,拽着他的袖子往车站方向走。
这时候才八月中旬,天还热得人后背湿透。
早点回家也不是个坏事,反正该办的都办了。
她一边走一边掰着指头:“留一台电视机、一台电风扇给咱爹娘用,旁的就算了。
晓梅那边儿,也不能帮得太过。”
车窗外的田埂正往后退,周青柏把脑袋靠在硬座靠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这趟跑得太狠了,骨头缝里都渗着乏。
对面铺位的女人已经蜷着腿睡着了,呼吸声匀称,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饼干渣。
他想起周晓梅那双眼睛。
那天递钱过去的时候,她眼尾的纹路皱得跟干核桃壳似的,嘴上说着“不用不用”
,手已经攥住信封角了。
二十年老交情了,可人情这东西,就跟搓绳子一样,力道使大了反倒要断。
“好。”
他当时就这么答了一声。
没多的话。
电视机和电风扇是给爹娘的,硬塞进蛇皮袋里,用旧棉袄裹了三层。
妹夫妹妹那头,他没多看。
铺面找好了,住处也定了,路都铺到脚底下了,剩下的就该他们自己迈腿。
火车轮子咣当咣当碾过铁轨,车厢里就他们俩。
林青和醒了之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蘸着口水数了一遍。
缝纫机进了十台,余下的利润拢共不到两万。
跟那些扛着麻袋倒彩电的比起来,这点子钱不够看。
可他们两口子本就不是吃那碗饭的。
捞一把就走,当老天爷赏的横财,多了不贪。
信封折好塞回去的时候,她戳了戳周青柏的手背:“回去了,得认认真真打听。”
她惦记的是京市那些青砖灰瓦的四合院。
手里两个铺子、一处带院的平房,加上学校分的筒子楼——那楼只有个住字,没有卖字。
钱可以再赚,铺子也能再添,可她就跟中了邪似的,满脑子都是朱红门、影壁墙、院里的石榴树。
房管局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收了她一包大白兔,话才肯往深里说。
一进院的,少说也要万把块,还得看地段跟房子老不老。
二进院的,低于五万根本别开口。
她没敢问三进四进,更没敢想贾母住的那种五进院子。
二进院就够了,够她做梦了。
抽屉里攒了快七万块。
搁这年头,万元户满大街都敢挺着腰杆走,她这个数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可她花钱还是抠搜,一顿早饭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三毛钱,她都要掂量掂量。
火车在几天后靠了站。
市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换长途汽车,晃荡到县城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晓梅家的灯亮着。
八月的晚风裹着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苏大林已经不在厂里干了,正蹲在门口拿铁丝捅炉子,烟灰扑了他一脸。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屋里电视开着,雪花点噼里啪啦,周晓梅正拿手拍机壳子。
屏幕上人影晃得跟鬼似的。
林青和和周青柏到县城后,没急着去找苏大林和周晓梅。
两人找个僻静角落,从空间里取出自行车,骑着就往林三弟的铺子方向去。
今年开春那阵,林三弟的铺面才算正式支起来。
货架上东西简单得很,他们进门时,筐底只剩些零散鸡毛,蔬菜瓜果早卖空了。
守店的是林三弟的媳妇和几个孩子,一见来人,女人愣了一下,转身冲里屋喊:“大丫她爹,三姑姐和三姑丈来了!”
没等多久,林三弟从里间掀帘子出来,眼睛底下挂着血丝,明显刚合眼躺过。
他揉着脸,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姐,姐夫,快坐。”
说着搬过一条长凳,又让闺女去倒茶。
林青和摆手止住:“不用忙活,刚喝过水。
我们待一会儿就走,顺道来看看你们。”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包奶糖,塞给林三弟媳妇,“给孩子分分。”
女人推让两句,到底接了过去。
林青和没再客套,直接问起铺子的情况。
林三弟一听这话,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姐,多亏当初听了你的。
今年咬牙把这铺子撑起来,还真赌对了。”
他说起年初那会儿,自家媳妇原本不愿跟着进城。
可铺子一开张,生意旺得他自己都发懵。
每天清早从村里拉一板车菜过来,不用到晌午就能卖个精光。
那些黄瓜、韭菜、小白菜,在乡下邻里间互相送都没人要,可搁在县城里,连根葱都得掏钱买。
利润确实薄,翻来覆去算,一整车瓜果蔬菜刨去成本,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五块钱上下。
但架不住天天如此,日日有进账,比守着那几亩地强了不知多少。
林家村那边,好几户人家都在议论这事。
林老三一家全去了城里,田里的庄稼都没人管了,这在村里算是头一遭。
有人蹲在自家门槛上嗑着瓜子说,这林老三怕不是撞了大运,连地都不种了,跑去做买卖,指不定哪天就发了。
可也有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冷笑一声,说他就是瞎折腾,等风头一紧,保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不管旁人怎么嚼舌头,林老三的摊子倒是真的一天比一天旺。
只是这旺起来的代价,是两条腿累得像灌了铅。
一大清早骑着自行车到乡下,车厢里装满了瓜果蔬菜,一路颠回来,屁股都磨得生疼。
下午还不能歇,又得蹬着车去收鸡蛋和活鸡,来回一趟,汗水能从额头淌到脊背,衣裳湿透了又硬是被风吹干。
可林老三不觉得苦。
他把欠姐姐的那几百块钱还上的时候,胸膛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总算散了。
他不喜欢欠别人的,尤其是自家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