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梅跟大林过去那边,头些日子肯定不容易。

    娘你跟爹,多费点心,帮衬着点。”

    林青和说。

    周母点头:“那是肯定的,跑不了。”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大嫂和周三嫂并肩从田埂上走回来,裤脚还沾着泥点子。

    听说林青和回来了,两人扔下锄头就往这边赶。

    “二嫂没来?”

    林青和笑着问了一句。

    “没见着,刚才瞅她在灶房那边忙活。”

    周三嫂拍了拍袖子上的土。

    林青和从布包里掏出几袋东西,放在桌面上。

    奶糖的包装纸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亮,奶粉罐子摞在一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家一包奶糖,一袋奶粉。

    大嫂三嫂待会儿带回去。”

    “这哪用得着买这些?”

    周大嫂连连摆手。

    “都备齐了,二房那边也有一份。”

    林青和把东西往她们手里塞。

    周三嫂接过奶粉罐,随口问了一句:“五妮那丫头跟阳阳过去那边,还习惯不?”

    “这我还真说不准。

    她俩到那边第二天,我跟青柏就动身往南方去了。

    不过五妮那丫头你不用操心,跟二妮、胜美一块住饺子铺楼上,出不了什么岔子。”

    周大嫂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二妮那丫头,也不知道在店里干活老实不老实?要是不听话,你尽管骂,别跟我们客气。”

    村子里的夜被虫鸣塞得满满当当,河边的水草在暗影里晃动。

    周青柏踩着湿漉漉的泥岸,朝身后喊了一声,三个兄长便跟了上来。

    水面的反光碎成一片亮片,随波纹散开又聚拢。

    周大嫂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纸包,手指捏了捏布料的厚度。

    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纸包边缘渗出一点甜腻的气息。

    她转身进了屋,把奶糖和奶粉搁在柜子顶上,伸手摸了摸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隔壁院子里,周三嫂正把晾晒的衣服收下来,布料上沾着草木灰的气味。

    她抖了抖那条打着补丁的裤子,忽然想起下午林青和说话时口齿间带出的笑音,脸上的皮肤不由得松了松。

    天刚擦黑的时候,林青和从木匣子里取出几叠钞票,纸张的边角在指间发出脆响。

    她先把其中一沓推到桌面中间,又抽出另外两份,按顺序摆成三行。

    灯芯跳了一下,光晕在钞票边缘镀上一层暗黄。

    “二妮这几个月攒下的,吃住都在那边,没地方花。”

    林青和把最左边那沓往周大嫂手边推了推,“胜美和虎子的也在这,回头让大哥顺道捎给他大姑二姑家。”

    周大嫂的指关节在桌角磕了一下,指尖碰到钞票表面的纹理,烫得她缩了缩。

    她抬眼看向林青和,喉咙里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音:“青禾,这怎么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青和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眉眼依旧是弯着的。

    周三嫂站在门框边,眼睛落在钞票上,又迅速移开。

    她想起五妮今天放学回来书包里塞着的那本账本,封面上沾着墨渍。

    林青和偏过头来看着她:“三嫂,五妮那头不用愁,等她把大学读出来,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周三嫂的嘴角往上提了提,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下去:“我也没想她以后怎么报答,将来娘家有事她能搭把手就行。”

    林青和没接这话,只是把桌上的钞票拢了拢,抬头看了看窗外。

    河边的水声远远传来,夹杂着男人粗犷的笑骂。

    周大嫂和周三嫂各自抱着纸包往回走,路面上积着雨水,踩下去溅起泥点子。

    周大嫂侧过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周二嫂家的院子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

    周二哥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看见周大嫂站在院门口,碗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

    “大娃娘给的,奶糖和奶粉,说是补补身体。”

    周大嫂把纸包递过去,纸角被她的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周二哥伸手接过去,手指在纸包上摸索了一下,喉结动了两动:“这多不好意思。”

    “一家人。”

    周大嫂重复了下午听到的那句话,转身往回走。

    河岸上,四个男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又缩短。

    周青柏脱了上衣扔在石头上,率先跳进水里,水花溅到周大哥的脸上。

    周三哥在后面骂了一句,也扒了裤衩冲进去。

    周二哥站在岸上犹豫了一下,听见周大哥在水里喊他,才踩着卵石慢慢往下走。

    水面被搅得浑浊,河底的淤泥翻腾上来,带着腐叶的气味。

    周青柏仰面浮在水上,眼睛盯着暗蓝色的天幕。

    远处村子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几星微光。

    他听见大哥在水里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闷闷地散开。

    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惊起一只夜鸟,翅膀扑棱棱地划过水面,往黑沉沉的田野方向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家院子里的光刚刚斜下来,几个人蹲在门槛边说话。

    周大哥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犹豫:“大林要去外地开那个包子铺,能赚回来吗?他一个月六十块的工资,可不是小数目。”

    周三哥接话倒是快:“他那边的厂子撑不住了,不走也没办法。”

    周母把这事儿跟他们兄弟几个都说了,家里人之间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周二哥想了想,说:“去了那边要是好好干,应该也差不离。”

    屋里几个女人各有各的盘算,但这四兄弟之间,关系一直硬实。

    周青柏抬起头,看着三个哥哥,语气认真:“往后那片要是起来了,日子不会差。

    你们就没想过往城里走一步?”

    周大哥摆了摆手:“我这一辈子,就会摆弄地里的东西,城里的事哪是咱能想的。”

    周青柏接着说:“大林去了京市,他原先那房子就空着。

    要是过去开铺子,住的地方不用愁。”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京市,头几年怕是回不来。

    得先把那边的日子稳住,站稳了脚再说别的。

    所以那房子,眼下是可以借来用的。

    周二哥叹了口气:“我倒想多养些鸡,可你二嫂死活不答应。”

    周青柏说:“我媳妇跟她说养鸡挺好,周东那边的主意,就是她给出的。”

    “我知道,四弟妹跟我们提过。

    我是真想干,养鸡养鸭都行。

    可你二嫂怕将来又割什么尾巴,到时候全白折腾了。”

    周二哥的声音压低了点。

    周青柏语气笃定:“那些事,不会再有了。”

    周二哥心里信这话,可媳妇不松口,他也没辙,只能继续守着地里的活儿。

    几个人正说到这儿,周三哥像是动了心思,试探着问:“老四,你那小舅子进城以后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周青柏难得见有个兄弟露出这种神情,点了点头。

    “那要在城里弄间铺子,得花多少钱?”

    周三哥又问。

    “我买的时候是六百八十块,算是赶上了人家急着出手。

    平常怎么也得八百,往后怕是还要涨。”

    周三哥咂了咂舌:“这么贵?”

    周青柏知道自己这几个兄弟手头紧,便说:“我那里能匀出五百块来,今年先放大哥大嫂那边。

    你们谁想干点啥,缺钱了就先拿去用,日后宽裕了再还我就成。”

    周大哥一听,赶紧摆手:“那可使不得。

    你带爹娘去京市,大林和晓梅也要靠你照应。

    我们这边你不用操心,管好京市那边就行了。”

    周二哥也跟着摇头:“就是,你把自己的事弄好就行。”

    周三哥笑了一声:“你现在是出息了,弟妹没点头,你就敢开这个口?”

    # 正文

    周青柏说话时脊背挺得笔直:“我媳妇从不为这些小事皱眉头。

    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她自然不会多嘴。

    不过这话我得说在前头——等会儿回去我把钱送到大哥你那儿,你们仨自己商量着分。”

    他转过身,声音放低了些:“三哥要进城买铺面,可得抓紧了。

    往后价钱只会往上涨。

    要是缺个跑腿帮忙的,尽管去找我三弟。”

    这个“三弟”

    ,指的是林青和的弟弟。

    几个男人在热水里泡得浑身发软,话也说完了,便各自套上衣服往回走。

    林青和还没合眼,手里捧着本书,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

    周青柏推开房门,把答应三个哥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青和扬起眉毛,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能耐了啊?”

    “咳……媳妇儿,今晚我好好补给你。”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林青和笑着白了他一眼,没说别的,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五百块:“这些够不够?”

    “够了。

    要是不够,让他们自个儿想办法。”

    周青柏接过钱,语气里透着分寸感——他愿意拉兄弟一把,但不会把手伸得太长。

    那五百块钱当晚就搁在了周大哥和周大嫂手里。

    两口子捧着那叠钞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这些做大哥大嫂的,对老周家的帮衬,还不及四房的一半。

    可转念一想,老周家出了个有出息的人,到底是件好事。

    周青柏把钱送到位,便转身回了自个儿屋。

    林青和还在灯下翻书,可他说了要“补偿”

    ,自然不会只是嘴上说说。

    “没个正形。”

    林青和轻轻捶了他一下,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浸着几分欢喜。

    两口子自然少不了一番你来我往的折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约莫不到四点的光景,两人就醒了。

    洗漱、吃饭,利利索索收拾妥当后,林青和和周青柏便带着周父周母出了门。

    周大哥他们几个送到村口,被拦了回去。

    地里的庄稼正等着人伺候,没必要白跑一趟城里。

    家里的钥匙交到了周大哥周大嫂手里——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了,剩几个锅碗瓢盆,其他的早就打包带走了。

    到了县城时,苏大林和周晓梅已经领着孩子们等在原地。

    旁边还站着苏大林的舅舅和妗子。

    “小舅子、小妗子,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多说什么了。”

    大林的舅舅上前与周父周母见了礼,又转向周青柏和林青和,声音里带着恳切,“只是大林和晓梅过去了,还劳烦你们多照应。

    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往后绝不会忘本。”

    舅爷这番话说得见外了。

    林青和笑着应道,晓梅姐和大林哥跟我们的交情,这么多年了还用提这些?那边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过去踏实干不会差。

    孩子上学的事我也提前打过招呼,您二老尽管放心。

    她这话是顺着周晓梅的辈分叫的。

    那就好,那就好。

    大林的舅母点着头,转头对周母说,这几个孩子还得麻烦亲家母过去多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