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妮心里清楚自己该干活,可既然不用她动手,那屏幕上的画面自然比灶台更有吸引力。

    林青和和周青柏不急着回去。

    夫妻俩拐了个弯,进了电影院。

    散场时路灯已经亮起来。

    周青柏边走边问:“开服装店累不累?”

    林青和笑起来:“累什么?有他们几个忙里忙外,我就过去找人裁个衣服。”

    周青柏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差不多该回了,明天还得上班。”

    林青和挽住他的胳膊。

    上班是有些累,可日子过得踏实,时间没一寸是浪费的。

    到家时刚过九点。

    大人们没回来,客厅里电视机还亮着,几个孩子歪在沙发上没动窝。

    “胜美,该走了。”

    周二妮站起来。

    “嗯。”

    许胜美赶紧跟着起身。

    周凯和虎子把她俩送回饺子铺,再折返时,林青和和周青柏已经洗漱完了。

    周凯推门进卧室,站在床头喊了声:“爸、妈,过年那会儿我跟干爷爷去他老朋友家坐了趟。

    今年一毕业,我就直接进军校了。”

    训练场的水泥地面被晨露洇成深灰色,周凯的迷彩服领口让汗浸得发硬。

    他蹲下身系鞋带时,拇指蹭过鞋帮上磨出的毛边——昨晚上刚补的线,针脚还是 ** 手艺。

    “你干爷爷安排的没错,听他的就行。”

    林青和的声音从厨房窗户飘出来的时候,她正往搪瓷盆里磕鸡蛋。

    蛋黄落进碗里啪嗒一声,混着油锅的滋滋响。

    男人站在院子枣树底下,胳膊上搭着条白毛巾。

    他瞥了眼屋檐下挂的旧军靴,鞋底纹路快磨平了。”明天继续去训练,别松懈。”

    周凯嗯了声,低头看自己虎口上结痂的茧。

    十七岁的手掌摊开,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土灰。

    夜里九点,院里晾的衣服让风吹得啪啪响。

    林青和躺进被窝时,脚趾碰上周青柏小腿上的旧伤疤。

    她侧过身,嘴唇几乎贴着他肩胛骨:“咱老大这阵子瘦了。”

    “他赶上好时候了。”

    男人伸手关了灯,黑暗里声音带着倦意,“我十六岁扛枪过江那会儿,雪埋到膝盖。”

    林青和没再说话。

    她盯着窗帘透进来的月光,想起去年冬天周凯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高考复习资料。

    那支钢笔帽让他咬变形了,换过两次笔尖。

    早上七点,自行车铃铛声穿过胡同。

    林青和把备课本夹在腋下,路过服装铺子时看见周二妮正往模特身上套件蓝布衫。

    小姑娘踮着脚尖,袖口蹭到了下巴上的面粉——早饭没来得及吃。

    “布料单子压柜台底下了。”

    林青和朝她喊了声。

    周二妮回过头,鼻尖沾着白灰:“知道了婶儿,我等会儿就对账。”

    北大西门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

    林青和推开教研室的门,王丽站在窗边,手指绞着辫梢,耳廓涨得通红。

    “我当是多大的事。”

    林青和把帆布包挂到椅背上,抬手拧开搪瓷缸盖子。

    热水汽扑上脸,她看见王丽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上个月把孩子送过来。”

    王丽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初三就到了,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宿。

    我早上出门买菜才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棉袄前襟全是奶渍。”

    林青和把缸子搁在桌上。

    搪瓷磕碰木头的响声里,她想起去年深秋王丽收到的那封信——信纸让油渍洇透半张,男人歪歪扭扭写着村里分了三亩水浇地,还有小丫头会叫娘了。

    “开春那会儿我老犯恶心。”

    王丽摸着自己小腹,裤腰上别着枚褪色发卡,“他非说是水土不服,每天给我熬小米粥。

    灶台熏得满屋子烟,邻居都来敲门问是不是失火。”

    教室那边传来桌椅拖拽声。

    林青和看着窗外,柳絮正糊在玻璃上,白蒙蒙一片。

    她转身拉开抽屉,翻出张皱巴巴的粮票,背面用铅笔写着妇产医院的地址。

    “下午请半天假,我陪你去。”

    她把粮票按在桌角,“带上你的结婚证。”

    王丽把检查报告往桌上一搁,指尖在纸角反复摩挲。

    林青和扫了眼那几行字,嘴角弯出个弧度:“这倒巧了。

    今年毕业就能安排工作,孩子这时候来,两桩喜事撞一块儿,你家男人该乐得合不拢嘴。

    他知道了没?”

    王丽摇头:“还没说。

    昨天去查,才确认的。”

    声音里掺着苦涩。

    这结果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生完老大那会儿,她跟丈夫商量好了不再要,可也没去动手术,只靠套子防着。

    那晚重逢,两个人谁都忘了这茬——跟周晓梅那次差不多,都抱着侥幸:一晚而已,哪有那么准?

    偏偏就准了。

    起初王丽没当回事。

    月事迟了三四天,对她来说不算稀罕。

    可日子一天天拖到七八天,她心里开始发毛,跑去医院一查,医生说得明明白白:日子虽短,但确实是怀上了。这句话砸下来,王丽脑袋嗡地一声——她压根不想再生。

    可孩子愣是来了。

    林青和看她那副样子,哭笑不得。

    这消息要是让周青柏听见,那人又该难受了。

    他惦记闺女不是一天两天,前两天小区有人抱个两三岁的小姑娘出来,脸蛋圆嘟嘟的,周青柏眼珠子跟着转了半天,林青和拿手肘捅他都没反应。

    “青禾,你说这孩子——要不要?”

    王丽话没说完,林青和直接截了她:“你要问我,我肯定不赞同。

    来了就是跟你们有缘,既来之则安之,干嘛不要?十八年一眨眼,到时候就是个大小伙子或大姑娘了。”

    王丽叹气:“生孩子疼得要命。”

    “说得跟我没经历过似的。

    我那三个小子你不也老夸?生不生都得这么走一遭。

    打起精神,今天我回去就让青柏明天抓只鸡炖上,给你端碗鸡汤来。”

    林青和说。

    王丽看她一眼,笑了:“你都三个了,怎么瞧着还馋?”

    林青和斜她一眼:“我不馋,馋的是我们家那个。

    你只管生,生完了要是嫌多,给我养,我保证给你培养出个人样来。”

    王丽噗嗤笑出声。

    林青和正色道:“我说真的。

    你不知道他盼闺女盼成什么样了。”

    “那到时候,给你认个干亲?”

    王丽笑着说。

    “行啊。”

    林青和眼睛一亮,“干亲好。

    他就缺个闺女。”

    “要是个小子呢?”

    王丽哭笑不得。

    “小子也行。

    他不要,我要。

    我又不嫌儿子多。”

    林青和答得干脆。

    王丽抿着嘴,眼角压着笑。

    # 小说王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她想起林青和方才那番话,心里的那些杂念便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淡去了。

    那个男人正在军校里熬着,等他毕业回来接她的时候,她倒要看看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这个念头让王丽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还冒着热气,那是林青和刚送来的羊肉汤。

    自从王丽肚子里有了动静,林青和几乎隔两天就要拎着保温桶过来一趟。

    羊肉汤、排骨汤、鸡汤,厨房里有什么,她总能匀出一份来,用干净的布包好,踩着胡同里的碎石子路送过来。

    王丽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其实也就刚满一个月,可脸上的气色已经红润得不像话,连隔壁刘婶见了都夸她“养得好”

    。

    林青和的服装铺子,就在这个当口开了张。

    为了这一天,她忙了将近二十天。

    先是找徐大娘做了套样本衣服——那是她自己画的设计图,布料在指尖滑过的触感让她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等徐大娘把成品送来的那天下午,林青和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前襟的针脚密实,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场就把工钱结清了。

    然后她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图纸,铺在徐大娘面前:“这个款式,也麻烦您帮我做出来。”

    每一套样衣,林青和给徐大娘两块钱的辛苦费。

    算上布料成本,一套衣服的成本不到四块钱。

    可这样的衣服,她打算卖八块钱一件——利润差不多对半开。

    林青和心里清楚,这条街上的女人们,哪怕嘴上说着贵,只要款式够新,她们的手还是会伸向钱包。

    那些日子,林青和带着周青柏跑了好几趟服装厂。

    厂里的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林青和把设计图摊在他办公桌上,手指沿着线条比划了一番。

    最后敲定了一批货——连身裙,第一批定制了两百条。

    裙子到的那天下午,林青和拆开包装,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试穿了一条,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高挑的身材配上那条裙子,腰身掐得刚好,裙摆在她转身时微微扬起。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不?”

    林青和歪着头问他,像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

    “好看。”

    周青柏的声音很低,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

    他媳妇穿着朴实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很不一样了,换上这一身,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林青和几步走过去,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奖励你的。”

    她笑着说,然后转身推开了里间的门。

    孩子们正围在电视机前,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周二妮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四婶,你真好看啊。”

    许胜美也跟着点头,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太好看了。”

    虎子倒是直白,挠了挠后脑勺:“我小舅贼有福气。”

    他来京市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女的能比得上他小妗子。

    周旋清了清嗓子,念了句文绉绉的话:“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周凯翻了个白眼:“马屁精。”

    周归来回了一句:“二哥那话早过时了,现在叫彩虹屁精。”

    林青和没接这茬,转头看向另外两个:“虎子、胜美、二妮,你们几个眼光都好,就他两个眼瘸?”

    周旋 ** 来:“妈,你要明天穿着这衣服上街走一圈,那就是活字招牌。

    小店门口怕是要挤破门槛,要不要我过去搭把手?”

    林青和摆摆手:“你俩就别添乱了。”

    她转向周凯:“老大,明天几节课?”

    “一节主课,上完我就过去。”

    周凯点头。

    林青和从袋里抽出两套裙子,都是均码,递给侄女和外甥女:“你俩也试试,应该都能穿。”

    两个姑娘接过衣服,转身进了里屋。

    换好出来,年轻的身段衬得裙摆格外服帖。

    虎子看了,低声嘀咕一句:“还是比不上小妗子。”

    周凯几个兄弟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