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过皮肤,蒸汽在眼前升腾成白雾。
虎子伸手拨弄着水流,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管的光:“小妗子,电视也能看啊?”
“能看。”
林青和把香皂递过去,“晚上回来自己拧开就行。”
二妮擦着脖子上的水珠,声音隔着水汽传过来:“四婶,大娃他们人呢?”
“这个点,多半在饺子铺那。”
林青和拧紧水龙头,朝隔壁方向抬了抬下巴。
隔壁院子静悄悄的。
马大娘的晾衣绳上空荡荡的,连一片菜叶都没挂着。
看来饺子铺已经忙起来了。
“把身上擦干净。”
林青和拎起三双拖鞋,“先去澡堂泡一泡。”
回家头一件事,就是让热水把火车上的气味冲掉。
汗味、煤灰味、硬座车厢里混杂的烟味和泡面味,全顺着排水口流走了。
周青柏收拾好东西,夹着换洗衣服走过来。
林青和领着三个小的往女澡堂那边拐,周青柏带着虎子进了另一侧的门。
约好的时间一到,几个人陆续出来。
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却都松快了,像卸了一层壳。
“去饺子铺吃口热乎的。”
林青和拢了拢半干的头发。
铺子里已经亮着灯。
周凯带着几个兄弟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的面粉扑腾成一团白雾。
老王弓着腰在灶台前添柴,马大娘端着醋碗来回走动。
“回来了?”
马大娘抬头,嘴角往两边咧开。
林青和走过去,碰了碰她手背:“大娘,这大冷的天,用的温水?”
“用的用的,哪能让孩子冻着。”
马大娘拍拍她胳膊。
“我多买了一罐雪花膏。”
林青和声音压低了些,“回头您过去拿,擦擦手。”
“哎呀,这哪用得着——”
马大娘摆手。
“要用的。”
林青和捏了捏她粗糙的指节,“大冷天的,劳您费心了。”
她又转向炉灶边的老王,朝三个孩子努努嘴:“这位是你们四叔的干爹,也是小凯他们几个的干爷爷,叫王爷爷就行。”
二妮先开了口,虎子和许胜美跟着喊。
老王点着头,脸上的皱纹被蒸汽润湿了。
“这一位,是咱家那边的老邻居,”
林青和侧过身,“马大娘,你们得喊马奶奶。”
几个孩子又喊了一遍。
马大娘搓着手,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这几个是——”
“二妮,我大嫂的二闺女。”
林青和挨个点过去,“这是胜美,我大姑姐的丫头。
这虎子,是我二姑姐的儿子。
我打算再开个服装铺子,到时候让他们过去看着。”
这话说给马大娘听,也说给几个小的听。
二妮手里捏着的筷子顿了一下。
虎子瞪大了眼。
许胜美把头埋低了些,耳朵却竖了起来。
“回去再细说。”
林青和拉出长凳,“先吃饭,坐了这么久的车,胃都空了。”
周凯把漏勺往锅里一沉,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起来。
他比二妮小,比虎子和许胜美大几个月,算来算去都是同一年生的。
周青柏坐下来,接过醋碟。
林青和也端起了碗。
从火车站出来,洗了个澡,再吃上这口热腾腾的饺子,骨头才算正经暖和过来。
周旋靠在门框边,手里攥着几张零钱:“爸,妈,你们也不提前说一声。
棉被来不及买,今晚得住招待所了。”
老王在七点后便告辞离去,饺子的香气持续到八点钟,店门才合拢。
一家人围着那台电视机坐着,啃橘子,看画面闪烁,直到九点刚过。
“二妮姐,你们俩在这睡安稳就行,早上开门前我们就来。”
周凯把两个姑娘的衣物折好,叠进包袱,棉被和褥子卷成筒,再用细绳扎紧,递给她们。
虎子跟过来,肩膀上还挂着一条旧毛巾。
从家到饺子铺,走过去差不多一刻钟,街上还有没散尽的人声,隔壁房檐下挂着昏黄的灯。
“不怕。”
周二妮听见周凯的话,嘴角挂起一点笑意,没再多说。
她和许胜美之前已经来过一趟了,晚饭后就把二楼的木板阁楼又扫了一遍。
说是阁楼,不过一张光板的木床架,褥子铺上去,厚棉被一搭,身体压进去倒是暖和。
热水壶是新买的,搪瓷杯还没用过,两片茶叶都没放,冒出的蒸汽带着一股铁腥味和塑料底托烘热后的气味。
“那电视真亮啊,我都看呆住了。”
许胜美爬上床,掀开被角,脚趾碰到冷褥子,缩了一下,又赶紧塞进棉被里。
周二妮没接话,把搪瓷杯搁在床边地上,吹熄了煤油灯。”明天早起,要去那头铺子收拾,不是这边的饺子店。”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闷。
“嗯。”
许胜美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阁楼屋顶低矮,木头原有的腥味混着墙壁上石灰粉的涩气,全裹在被子里,暖和起来之后倒也没那么难忍了。楼下街巷里偶尔传过一声狗叫,脚步踩过石板,然后是一阵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再后来,什么动静都停了。
家里那头,林青和和周青柏已经在堂屋歇下了。
明天开学,活儿还堆着,林青和把煤油灯拧灭之前还叮嘱了一句:“那几个小子别看太晚。”
客厅里,虎子舍不得电视机,周凯和他那几个同辈的哥们也赖在那儿,一排影子贴在椅背上,荧屏的光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地跳。
等到最后一片画面消失,屏幕白花花地闪出雪花点,才有人伸个懒腰,踢一脚旁边的凳子,各 ** 回屋去。
第二天天色还没透亮,周青柏已经裹着褂子往饺子铺那边走了。
林青和没赖床,六点刚过就把自己从被窝里拔了出来,厨房灶台边,昨天剩的饺子皮还扣在盆子里,她掀开盖子嗅了一下,没馊,垫在底下的湿布还有潮气。
热水烧上,碗筷搁进竹篮里,她手没停,嘴上也没停,对着窗外喊了一声:“虎子醒了没?跟你们哥几个说,等会儿得去把新铺子门口那堆砖搬开。”
布匹的事有了着落,林青和把铺子那边丢给外甥侄女们去张罗,自己挟着那几尺料子,转过几个街口,寻到小区深处一户人家门口。
老太太姓徐,早年从纺织厂退下来,手上功夫没丢。
和马大娘要好,这层关系还是马大娘从中牵的线。
“尺寸就照这个来,三天能不能赶出来?”
林青和递过去一张纸,上头画着衣裳的样图,是在老家那阵子勾出来的。
尺码按的是统号,没特地为谁量身。
那图纸上的款式,说不上是她的独创。
她对裁衣制裳这一道并不算熟稔,不过是把南方那边新冒出来的样式,和海市那边时兴的款儿揉到了一块,拣了些看着顺眼的拼出来。
要论新奇,确实有几分新意,可也没跳出这个年代人眼光能容的框。
要是按她自个儿心里的喜好来弄,怕是要画个露肩的出来——那种东西,搁这时候谁敢穿出门?就算风气放开了,唾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
徐大娘接过图纸,眯着眼端详了一阵,手指在纸面上比了比。
那老花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亮:“这衣裳做得出来,穿上身肯定好看。”
她点了头,“三天后你来拿,没问题的。”
林青和便把料子留在了那儿。
这一回要是做出个样子来,往后还有几批活计也能交到她手里。
老人家乐意挣几个零花,贴补家用。
从徐家出来,林青和拐去了铺面。
周二妮、虎子、许胜美几个手脚都麻利,周旋和周归来也在里头搭把手。
地扫过了,柜面擦了,原先积的那层灰都清理干净,屋子里透亮了不少。
林青和叫他们先做些小零碎——折纸鹤,用细线吊起来当挂饰。
又弄了几个瓦盆,打算养些花草搁在角落。
铺面里总得有些点缀,不能让客人进来觉得空荡荡的。
“妈,就这么个铺子,还弄这些?是不是有点太讲究了?”
周旋手里折着纸鹤,嘴上开着玩笑。
“讲究什么讲究,这不是还没开张么。
闲着也是白闲着,找点事做,省得闷得慌。”
林青和没当回事。
已经八一年了,那些年小心翼翼藏着的念头,也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不像从前那样缩着不敢沾。
“要不弄个鱼缸?”
周归来眼睛亮起来,声音里带着期待。
“鱼缸就算了。”
林青和心里想的是,等以后日子更稳当了,家里倒是可以摆一个。
“那窗纸要不要剪些花样?”
周二妮问。
“窗纸要贴。”
林青和看向老三,“你不是有彩笔么,回去拿来,在纸上涂些颜色,画几只兔子、长颈鹿、熊猫什么的,用浆糊贴到墙上。”
她这铺面不卖男人的衣裳,只做女人的生意。
女人买东西,看的不光是衣服本身,铺子好不好看也在眼里。
既然这样,就得把门面收拾得讨人喜欢。
照着林青和吩咐的,几个人各自忙开了。
到了下午,林青和给他们放了假,让周旋和周归来带着堂姐和表哥表姐出去转一转。
明天就要开学了,趁今天还能松快松快。
暑假的饺子铺里,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周凯他爸回来接管后,这小子就彻底撒了欢,吃完早饭人影都找不着——去找那个叫翁国梁的同学打篮球,午饭晚饭都在外头解决,连家门都没进。
林青和不拦着。
这孩子九月就要进军校,往后哪还有这样自在的日子?十七岁,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虽然个头已经窜到一米八多,比周青柏还高了几厘米。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进来,周旋和周归来领着堂兄妹们逛够了,踩着五点门槛回来。
虎子那双眼亮得像擦过的玻璃,连周二妮和许胜美的脸上也泛着兴奋后还未褪尽的红晕,没有半点倦色。
“都去洗手,准备开饭。”
林青和在厨房门口扬声。
周二妮抿着嘴笑:“现在是四叔掌勺了?”
周青柏“嗯”
了声,把最后那盘菜搁到桌上。
老王也凑过来坐下,一大家子挤挤挨挨,碗筷碰撞声混着说话声,热腾腾闹成一团。
“老爷子,待会儿澡堂去不去?”
周凯拿胳膊肘碰碰干爷爷。
老王点头:“去吧。”
泡一泡,搓一搓,骨头缝都舒服。
周凯转过头又问一圈:“你们去不去?”
“去。”
周旋先应了。
“我昨天才洗过,不去。”
虎子摇头。
“那我跟表姐堂姐回去看电视,我也去澡堂。”
周归来说。
饭毕,一群人起身回家拿换洗衣服。
虎子跟着一道走,许胜美和周二妮快手快脚刷了碗抹了桌,也急急往回赶——电视正放到热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