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柏站在堂屋中间,目光慢慢扫过两间卧房的门帘。

    一张床靠墙摆着,桌上摞着搪瓷缸和暖水瓶,墙角立着木柜子,柜门上的合页擦得锃亮。

    窗帘是新扯的蓝布,边角缝得齐整。

    “这一路辛苦你了。”

    他转过脸,声音压低了。

    “有什么可辛苦的?小件东西我带着大娃一起扛过来的,大件的家具,给了巷口老刘头两块钱,他叫了两个伙计帮忙抬上楼。”

    林青和边说边解开外套扣子。

    “隔壁那家,是怎么回事?”

    周青禾又问了一遍。

    林青和把脸盆架上的毛巾拧干,擦了擦手,才开口:“老张家的闺女,今年二十三了,还没对象。

    他爹在矿上干活,她妈常年吃药,一家子就指望她找个好人家帮衬。

    前些日子她从窗缝里看见你路过,就上了心。”

    周青柏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要是觉得那种姑娘好,我也不拦着你。”

    林青和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声音不高不低,“反正我对自己有数。”

    话音未落,手腕就被攥住了。

    周青柏拽着她往屋里走,步子又急又稳。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低头凑近她耳根:“我心里装着谁,你还不清楚?”

    第二天天没亮,林青和去学校上课了。

    周青柏穿上外套,接过周凯递来的钥匙——铜锁配了两把钥匙,一把挂在周青柏腰间,另一把还在林青和包里。

    “爹,铺子在东街第三家,拐过巷口就能看见。”

    周凯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煤灰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青柏伸手摸了摸钥匙上的齿痕,铜片贴着掌心,带着夜里积下的凉意。

    #

    春寒料峭的午后,周青柏站在那间铺面里,手指划过刚刚粉刷过的墙面,白灰簌簌落了几粒在袖口上。

    采光好,地面平整,连后厨的排水沟都砌得规矩——这样的铺子在城里赁出去,一个月少说也要十五块。

    “装修的事我打听过几家匠人。”

    周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边都磨毛了,“爹,你明儿按这地址去找个姓马的师傅,提我名就行。”

    周青柏接过纸,折进贴胸的口袋里。

    周凯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爹,您跟我娘啥时候偷偷摸摸做上买卖的?这铺子赁下来得二百多块吧?我娘掏钱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眼睛盯着书本就行。”

    周青柏斜了儿子一眼。

    少年撇撇嘴,知道自己撬不开父亲的嘴——那人的嘴唇闭起来,比酒瓶塞子还紧。

    看了铺子,记了方位,周青柏没再耽搁,领着大儿子往回走。

    巷口拐弯处,一袭碎花棉袄晃进视线。

    张美荷正倚着墙根嗑瓜子,瞧见来人,目光先扫过周凯——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下巴上连胡茬都没几根,不值得她多费口舌。

    视线随即黏在周青柏身上。

    这汉子站姿像棵老榆树,腰板硬邦邦的,走路时肩胛骨在衣裳下微微起伏。

    张美荷觉得喉咙发干,舌尖抵着上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媚眼抛出去五六颗,颗颗都落进了泥里。

    周青柏步子没停,连侧脸都没偏一下,带着儿子掀帘子进了屋。

    次日清早,他跟着林青和去学校开了证明,又跑了两趟街道办,把户籍迁移的手续办妥。

    新出炉的户口本捧在手里时,硬纸壳的封皮还带着油墨味。

    户主:周青柏。

    下面依次是妻子林青和,长子周凯,次子周磊,幼子周峰。

    那一行行铅字印在米白色的纸上,像是把一家人的根从土里 ** ,又稳稳栽进了另一片地。

    接下来是给二娃三娃办转学。

    周青柏跑了两趟教育局,又去新学校递了材料。

    开学前一周,手续总算全了。

    一切落定那日,他独自沿着长安街走了很远。

    街边零星冒出一两家小摊,卖糖葫芦的,补鞋的,支着布棚子卖凉粉的。

    他蹲在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旁边看了半根烟工夫,心里那杆秤慢慢稳了下来。

    铺子的装修是他和泥瓦匠老马两个人干的。

    周青柏和水泥,老马砌砖,一天三顿饭都是林青和早上出门前焖在锅里的。

    省下的工钱,正好添了一套像样的灶台。

    买锅碗瓢盆那日,周青柏在百货大楼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铁锅要掂分量,碗要对着光照——他学东西快,几趟下来,连卖家都说这乡下汉子眼毒。

    铺面开张那天是正月底。

    天还没亮透,周青柏就在灶台前揉面了。

    面团在案板上摔得砰砰响,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裹着葱花的香气往街上漫。

    林青和换了衣裳要出门——开学后课业紧,她上午有两节大课。

    “账本在抽屉里。”

    她站在门口理了理领口,“晚上回来查账。”

    周青柏没抬头,手里的擀面杖碾过面团,压出一片圆薄的皮:“等着数钱就行。”林青和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晨光里,饺子铺的招牌晃了晃——“老周饺子”

    ,四个字是周凯用毛笔写的,笔画粗壮,倒是像他的性子。

    # 679

    大儿子上午只有两节课,收拾书本时跟周青柏说了句:“我上完就过去铺子搭把手。”

    周青柏没推辞,点了点头。

    他拎着昨晚就调好的馅料,锁了家门往铺子方向走。

    中午时分,林青和带着二娃和三娃溜达过来,进铺子时发现里头冷清得很。

    二娃眨巴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疑惑:“一个客人都没有?”

    三娃跟着补了一句:“这不得赔本?”

    周凯已经上完课赶过来了,他上午亲眼见到有几个人吃完离开:“胡说什么呢,刚才还走了几个。

    第一天,知道的人少,这买卖算不错了。”

    周青柏侧头看了媳妇一眼:“猪肉白菜馅的?”

    “行。”

    林青和见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周青柏转身去灶台下了饺子。

    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时,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位客人,要了一碗猪肉酸菜馅的。

    周青柏放下筷子去煮,煮好了端过去,又坐回桌边继续吃。

    还没咬两口,门口又有人探头,问了几句后也坐下,点了份饺子。

    # 284 怎会看上你?

    午饭这段时间,前前后后来了四个客人,吃了走,走了来。

    可就这么看着,铺子里始终空荡荡的,生意实在谈不上热闹。

    连林青和都忍不住嘀咕,这买卖好像有点不温不火?

    碗筷桌子都是周青柏在收拾。

    林青和没多待,领着两个小的回去休息了。

    周青柏和周凯留在铺子里接着等客。

    晚饭不在家开火,一家子又聚到铺子里。

    主食换成了馒头,桌上多了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

    林青和愣住了,凑过去闻了闻:“哪来的羊肉?”

    “现在数量还不多,等到年底就多了。”

    周青柏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养羊的老板说了,今年打算多养一批,到时候不缺羊肉。”

    一家人就着羊肉汤啃馒头,吃得不亦乐乎。

    天色已经暗了,快七点的光景,铺子里飘着羊肉的香气。

    门帘又被掀开,有客人探头进来:“有羊肉馅的饺子没?”

    “没有。”

    周青柏起身迎过去,把菜单递到他面前。

    菜单很简单,就四样:猪肉白菜、猪肉香菇、豆腐猪肉、猪肉咸菜。

    眼下食材就这些,等开春市面上瓜果蔬菜多了,种类自然会丰富起来。

    简陋归简陋,客人倒没嫌弃。

    这年头做买卖的人少,能有口热乎的吃就不错了。

    那人看了看菜单,坐下来要了一碗猪肉咸菜饺子,吃完付了钱就走了。

    林青和照旧吃完就带两个小的回家,该备课的备课,该写作业的写作业。

    铺子打烊时已经快九点,周凯和周青柏才把门板一块块合上。

    简单收拾过碗筷,两人回到里屋,把今天收进来的零钱倒在桌上。

    周青柏算得很细。

    每份饺子利润精确到五分钱,刚够抵一个工的人工费。

    今天总共卖出三十七份,净赚两块出头。

    这个数目实在算不上多,可当他低着头一笔笔记账,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时,林青和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硬邦邦的男人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大概就是旁人常说的那种反差——块头那么大,手指那么糙,跟数字和账本较劲的样子却认真得让人想笑。

    “往后会好的。”

    周青柏抬起头,发现妻子正盯着自己,便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的生意给了他不少底气,毕竟活儿真不复杂——客人来了点单,他煮好端上去,收拾干净桌子就完事。

    中间有个老太太过来吃饺子,看他一个大男人操持铺子,问他怎么自己出来开店。

    他答说媳妇在学校教书,儿子们在上学,都腾不出手,他一个人对付得来。

    老太太一听他媳妇是北大的,连声夸他有眼光,挑人的本事不赖。

    周青柏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林青和以为他是为今天赚到钱高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头一天开张,天气又这么冷,客人少是正常的。

    能卖出这个数,说明往后有盼头。

    等开了春,就更不用愁了。”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不早了,该歇了。”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闹腾了些,大概是心里攒着点兴奋劲儿,缠着要了好几回。

    林青和没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吃饱喝足的周青柏照常去铺子开门。

    林青和则带着三个儿子吃完早饭,各自往学校走。

    周青柏在集市那头当个体户、开了间饺子铺的事,筒子楼里早就传遍了。

    别以为这个年代通讯不发达,消息就传得慢——恰恰相反,哪怕周青柏和林青和从没对外提过,该知道的人还是都知道了。

    “当个体户,也不嫌丢人?”

    有人站在楼道里撇嘴,“他老婆孩子都是大学生,他老婆还是老师,他自己倒跑去摆摊了。”

    “当个体户怎么啦,那也是凭本事吃饭。”

    “凭本事吃饭不假,可这买卖能做长久?别连房租都还不上。”

    “干啥不好非去开饺子铺,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不过我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里头还真有人在吃。”

    “那能赚几个钱。”

    这些话七拐八拐地传进了隔壁老张家。

    老张一家这才知道,原来周青柏白天不在家,是去铺子里忙活了。

    老张家的大闺女张美荷,就是那个离了婚搬回来的女人,可不止一次趁着林青和母子几个去学校,跑来敲周家的门,不是要借东西就是求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