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也不知哪辈子积了德,娶个媳妇旺成那样。”
有人蹲在墙根下嗑着瓜子说。
“可不是嘛,娶个好媳妇,三代都跟着沾光。
看看老四跟他媳妇,现在腿都不用沾泥了。”
“这才哪到哪?你瞧大娃那几个小子,往后个个都是人物。
再往下数,大娃他们的娃,那还能差?”
“三代?这是要旺四代呢。”
林青和把辣椒扔进锅里,刺啦一声响,辣味呛得她眯了眯眼。
午饭后,热气还没散尽,几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扯闲话。
林青和把话头递给了三弟,说的是那辆旧自行车的事。
她原本以为得费几句口舌,没想到三弟听完,直接拍板:“我早就琢磨着从村里收点干货,驮进城试试水。
不过姐,那车我不能白拿。”
最后那句话,他咬得很重。
“你要是非要给钱,那车我就不给了。”
林青和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堂屋角落里那辆黑漆斑驳的二八大杠。
这车跟了她好几年,载货的钱早就赚回来了,如今传给弟弟,哪能再收他的钱。
虽说车架上的烤漆磨掉了不少,但骑起来依旧顺溜——那时候的东西,结实得让人没话说,轮毂上的钢条一根都没断过。
初二那天,周大姑和周二姑也提着篮子来了。
听说老四家初六就要动身,两个姑子脸上都挂满了笑意,连声说好,临走时撂下话:到时候一定过来送。
林青和没推辞,人家一片好心,送就送吧,热热闹闹的也算图个吉利。
年节的日子过得像漏了底的沙袋,人来客往中,眨眼就到了初六。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便挤满了人。
周东和周西兄妹俩最先到的,站在门槛边上搓着手呵白气。
周西年纪见长,去年刚定了亲,对象是本村的小伙,老实肯干。
林青和从柜子里抽出一块藏青色的布料递过去,布面上织着暗纹,摸上去滑溜溜的,说是让她留着做嫁衣。
“怎么就这点东西?”
大伙原本撸着袖子,打算帮忙捆行李挑担子,可往地上一看,愣住了。
只有两个瘪瘪的包袱,鼓囊囊的,掂了掂全是衣裳。
别的,一样没有。
周大姑弯下腰翻了翻,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天气多冷啊,棉被不带一床过去?到那边再置办,不光费钱,还来不及捂热。”
“是啊,棉被得现做,街上的又贵又不暖和。”
周二姑在旁边接话,语气里满是替她着急。
林青和摆摆手,嘴角带着笑:“放心吧,那边我全打点好了。
到了就能用,现成的。”
话音刚落,三弟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个小包袱,布角还冒着热气。
他把东西塞进林青和怀里,低声说:“姐,这是我媳妇连夜烙的饼,你带路上垫垫肚子。”
“有心了。”
林青和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点点头。
三弟没再多留,转身推过那辆二八大杠,一条腿跨上去,踩了两下脚踏板,骑出去十来米,忽然刹住,回头朝她喊:“姐,包袱底下你翻翻看!”
话音没落,车轮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刺溜一下拐过巷口,不见了。
林青和心头一动,手指探进包袱底层,触到了几张硬邦邦的纸。
抽出来一看,是五张十块的票子,簇新的,边角还带着折痕。
周大姑、周二姑,还有周大嫂几个,眼睛全齐刷刷地盯着那几张钞票,空气静了两三秒。
“这浑小子。”
林青和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本打算等三弟走远,自己再偷偷往包袱里塞点钱,当着几个姑子和妯娌的面演一出“弟弟孝敬姐姐”
的戏码。
结果钱还没等塞进去,弟弟倒先塞进来了。
买那辆车时确实掏了不少积蓄,可这么多年用下来,哪还用塞这么多钱过去。
“怕是惦记着到了那头,手头紧巴吧。”
周家大嫂开了口。
周二嫂周三嫂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接话。
她们心里明白老四媳妇把自行车留给娘家弟弟这事,说理解也理解,可总觉得不是滋味。
处了这么些年,东西没留给自己妯娌兄弟用,反倒塞给了娘家那边。
林青和只是弯了弯嘴角,一个字没多讲。
这些年下来,自己弟弟什么性子她摸得透透的,要不她哪能丁点舍不得都没有,直接把那辆车塞给他。
她这弟弟心里也装着她这个姐姐。
那五十块钱,一半是怕她在妯娌跟前不好交代,另一半是担心她到了那头缺钱花。
说到底,都是对她这个当姐的一片心意。
林青和没再让人往回送,收下了。
其他人也挨个从口袋里掏出些票子,十块二十块的堆着。
一看就是专门带过来的,可林青和笑着摆摆手:“哪用得着给我这个?我一个月工资六十多块,就算青柏在家闲着,我也养得起他跟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都把钱收好,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一家先上车。
以后你们要是想来京市转转,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娘那儿有我办公室的号码。”
说完一家子就上了车。
二娃和三娃兴奋得不行,哥俩昨晚上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他们要去京市啦!
哪有小孩不向往大城市的,尤其是跟着自己爹娘走。
只有两个包裹塞着换洗衣裳和零碎东西,周青柏挑在肩上,其他啥都没带。
她和老大的东西早就置办齐全了,什么都不缺。
上了火车,一家子就朝京市方向去了。
二娃三娃一路上精神头足得很,半点不显累,还在车厢里帮人递东西搭把手。
林青和坐火车总觉得难受,虽说买的是软卧票,她大部分时间也就窝着睡觉,要么靠着周青柏翻几页书。
到京市下了火车,林青和觉得浑身轻快,像是整个人活过来了。
二娃和三娃那股热乎劲还是没减,一点不觉得累。
“大哥!”
三娃眼尖,看见接站的老大了,立马扯着嗓子打招呼。
周凯个子高,模样也周正,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见。
就是人挤得厉害,他挤过来接过周青柏肩上的担子,说:“先吃饭,地方我订好了。”
周青柏领着媳妇和两个小的,跟着大儿子走了。
在烤鸭店饱饱吃了一顿,一家子才慢悠悠往家溜达。
先把东西搁下再说。
# 正文
隔壁那间澡堂的水汽蒸腾着扑上脸颊。
林青和拎着布包踏进女浴室时,还能听见隔壁男澡堂传来的水声与说笑声——那是周青柏领着三个儿子进了隔壁门。
搓澡的毛巾擦过后颈,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林青和闭着眼呼出一口气。
这趟火车坐下来,骨头缝里都塞着疲惫。
水珠顺着脊背滑落时,她仿佛能听见僵硬的筋脉在热气中慢慢舒展开。
她洗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周青柏站在澡堂门口等她,发梢还在滴水,湿漉漉的衬衫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
三个儿子都不见踪影。
“大娃带两个小的遛弯去了。”
周青柏接过她手里的湿衣服,声音里带着洗澡后特有的松弛。
林青和嗯了一声,正要往回走,眼角扫到隔壁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张美荷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刚洗过,湿哒哒地披散在肩上,眼珠子却像粘了胶水一样黏在周青柏身上。
“林老师,这位就是你家那位吧?”
张美荷嘴里问着林青和,目光却根本没离开过周青柏的脸。
那视线从额头滑到下颌,又顺着喉结往下移,仿佛要透过湿衬衫看穿底下什么。
林青和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遮掩的。
当着人家媳妇的面,眼睛恨不得扒光她男人一层皮,这种事搁谁脸上都挂不住。
她没接话,直接拽着周青柏的胳膊拐进了马大娘家的院门。
身后的目光像根刺一样扎在后背上,林青和脚步加快了几分,直到跨过门槛才觉得那股黏腻感淡了些。
马大娘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们进来,拍掉手上的菜叶子站起身:“哎哟,洗好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大娘别忙活。”
林青和按住她的胳膊,转头对周青柏说,“我跟大娃他们刚搬过来那阵子,多亏了大娘照应。
米面粮油往哪买、小孩上学往哪走,都是大娘领的路。”
周青柏弯下腰,认认真真朝马大娘鞠了个躬:“大娘,麻烦您了。”
“这有啥!”
马大娘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小凯他爹,我得跟你提个醒——隔壁老张家那档子事,你可得让林老师好好跟你说说。
可不能做对不起林老师的事,晓得不?”
她说着,朝隔壁院子努了努嘴。
林青和顺着那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得鼻腔里有股澡堂带出来的水汽味还没散干净,这会儿又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隔夜饭菜馊掉的味道。
#
马大娘刚关上门,转身就撞见隔壁院子老张家的闺女第三次探头张望。
那姑娘站在门槛边,脚尖朝外斜着,脖子伸得跟鹅似的,目光黏在巷子尽头——林家那口子领着一家子往澡堂方向走的背影还没完全消失呢。
她这是没长眼睛吗?人家身边站着媳妇,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小子,一个比一个结实,眉眼都透着周家的影子。
马大娘刚才开门倒水时瞥了一眼,张美荷那眼神,简直要把人家汉子身上剜出个洞来。
“有些人啊,眼睛该往哪儿放,心里得有个数。”
马大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周青柏站在门廊下,耳朵根子泛了点红。
林青和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灰,笑盈盈转过脸:“大娘,您这话我爱听。
他要真起了什么歪心思,我也不拦着,三个儿子都归他,我自己另找就是了。
学校里那些年轻老师,隔三差五往我办公桌上放苹果呢。”
她说得轻巧,眼角却往周青柏那边扫了一下。
周青柏脸上的笑意收了,下颌骨绷出条线来。
马大娘哈哈笑了两声,拍着大腿换了个话头:“你们一家子总算团圆了,我看着心里都热乎。
林老师,您可真会生养,三个小子一个赛一个精神,我要是有这样的孙子,做梦都能笑醒。”
“也就是现在能看了,小时候闹腾起来能把房顶掀了。”
林青和接过话茬,眼角的余光还留在周青柏脸上。
养孩子就是这个理,前面熬得住,后面才享福。
当然,根子得正,不然一辈子都得操碎心。
她不敢说自己多会教孩子,但三个儿子没走歪路,一个比一个站得直,这就够了。
在马家老两口那儿坐了半个钟头,林青和才领着周青柏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