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提了一句年夜饭的事,几个嫂子听了也没多劝,毕竟老四家的情况她们都清楚。

    可接下来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冰窟窿里。

    “年后青柏要带二娃三娃一块去京市。”

    话音落下,周大嫂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捏碎了。”啥?四叔带两个孩子跟你走?那咱爹咱娘这边咋整?”

    林青和搓掉指尖的面粉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爹娘以后搬我们那边住,后院那些鸡鸭总得有人喂。

    老人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就别再沾手了,还得劳烦几位嫂子多照看两眼。”

    周三嫂把剥好的花生仁扔进碗里,眉头皱成一团。”这些倒好说,可四叔带着二娃三娃过去,房子呢?户口呢?总不能一家子睡大街吧?”

    “我今年留校了,在北大教英语,学校给分了套房,够住。”

    林青和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张盖了红章的纸。”户口的事青柏都跑下来了,到京市直接落户。”

    几个妯娌你看我我看你,炭火映在脸上,表情都愣怔怔的。

    周二嫂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纸上的字,声音压低了问:“那四叔的工作,也有着落了?”

    “我在那边给他盘了个铺面,”

    林青和把布包重新叠好,“让他卖饺子,当个体户。”

    “个体户?”

    周三嫂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半截,“四叔能乐意干这个?”

    林青和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砖地上,瞬间灭了。”凭双手挣钱,有什么不乐意。

    偷也好抢也好骗也好,那才叫丢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花生壳在指尖碎裂的细响。

    周大嫂犹豫了半天,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青禾,你在京市待了这些日子,听到啥风声没有?这买卖……以后会不会又抓起来?”

    林青和没直接回她,目光落在火盆上,嘴角弯了弯。”嫂子,我听说你养了不少鸡?”

    周大嫂点点头:“十几只。”

    “明年开春,拎两只找个地方蹲着。”

    林青和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有人查,就说家里有人坐月子,鸡是娘家送来的。

    没人查,你就往医院门口那条街去。”

    周大嫂攥着花生壳,手指关节发白:“这……这要是真被抓了,可咋整?”

    林青和抬起眼,目光越过火盆上方扭曲的热浪,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怕也得试。

    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活。”

    过了今天,日历就要翻到八零年。

    八零年——那是全新的光景,春风一吹,满眼都是活气。

    进城不需要再揣介绍信了,谁想走就走,没人拦着。

    林青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语气不重:“局里那位跟青柏是老战友了,真遇上什么事,提他名字就行,管用。”

    她顿了顿,继续道:“往后只会更好。

    京市那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摆摊做生意了。”

    “京市?”

    周大嫂的声调一下子拔高,“那边真有人干买卖?”

    周二嫂和周三嫂的目光也转了过了来,一眨不眨地看向林青和。

    “要不然,你们以为我肯让青柏去干个体户?”

    林青和反问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没再往下续。

    该讲的已经摊在台面上了,至于她们要不要伸嘴去尝这块甜糕,那就是她们自己的事。

    城里头样样都得掏钱,可乡下一把葱不值几个铜板,到了城里照样有人掏兜买。

    做生意这档子事,林青和只点了个题。

    她说过不碍事了,要是她们还不肯挪步子,难不成还要她拿手去推?

    周三嫂忽然换了个话头:“二娃和三娃到那边上学了,也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二娃这学期才读完高一下,日子还长。

    至于三娃嘛,等他到考试那阵子,没准连教育制度都改了。”

    林青和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她不太记得具体是哪年开始有的高三和初三,估摸着是八五年前后的事。

    眼下三娃才刚念初一下,还早得很。

    二娃那边她会盯着,何况户口已经迁到京市,考试能加分,不至于落榜。

    周三嫂又提到周五妮的成绩:“老上不去。

    二娃一走,她连个问作业的人都没了。”

    “学校里头老师多得很,只要她肯下功夫,笨鸟先飞也飞得起来。”

    林青和答道。

    周阳和周五妮早就不来她这儿补课了。

    遇到不懂的,还能拿过来问,顺便学一学,补课就免了。

    林青和自己也要抽空翻书。

    不过她得说句实话——那俩孩子的成绩确实很难拔高。

    她教过他们怎么学,可分数一直浮在中游,不上不下。

    考高中倒是不难,明年也该中考了。

    至于进了高中以后能走多远,那就看他们自己了。

    一般来说,只要肯用心、肯出力,总不至于太差。

    “等以后五妮和阳阳去读书,不知道小姑子那边能不能住得下?”周三嫂又问了一句。

    林青和没给周晓梅留商量余地:“现在她那边住着四个孩子,都还小,闹得很。

    让他们两个过去住,吵来吵去,书还怎么读?学功课最要紧,我觉得直接办住校划算。

    偶尔过去,让他们小姑丈请一顿好的,那没问题。”

    周青禾换了个话头,冲着周二嫂张嘴:“你家夏夏今年窜高了一截,看着精气神也足,在那边过得顺心吧?”

    周二嫂嘴角一咧:“那小子回来就嚷,说那边饭管饱,味道也好。”

    “正长身体呢,可别把他师傅吃空了。”

    周青禾话音里带着笑。

    “吃不空,那边买卖红火。

    就是眼下夏夏还在学手艺。”

    周二嫂的语气里透着巴不得儿子立刻上手的急切。

    “一步步来,那儿的规矩就这样,都差不离。”

    周青禾应道。

    这边周青禾跟妯娌们唠着家常,那头周青柏正跟兄长们说着话。

    得知年后就得把户籍迁去京市,摇身一变成为京市人,周家大哥、二哥、三哥脸上全写满了羡慕。

    那时候把农村户口挪进城里,吃上商品粮,那是何等风光的事。

    可他们家老四倒好,一步到位,直接迁往京市去了。

    说不眼馋那是假话。

    可眼馋又能怎样?人家娶的那个媳妇,确实重情重义,在家里时把老四照料得无微不至,如今去了京市,也没忘了把老四一并带上。

    说到底,也只能说老四这命是真好。

    “不过干个体户,会不会挨批?”

    周三哥冒出这么一句。

    “不会。”

    周青柏摆了摆手。

    这是往后的大势所趋。

    他望向三位兄长:“家里要是粮食有多余的,可以带去城里看看能不能出手。

    家里有自行车。”

    他屋里有一辆,外加当初周晓梅彩礼里陪过来的一辆。

    不过媳妇说了,他那辆得留给她三弟使,他没二话。

    周青柏心里也算过一笔账:就拿做饺子来说,面粉馅料这些成本加起来,哪怕一碗饺子只能赚五分钱,可架不住人多。

    就算人不多吧,一天接二十个客人,也能挣一块钱。

    一个月下来,怎么也有几十块进账。

    这数目自然不算大,因为他媳妇的工资就不低,一个月六十多,还有各种补贴。

    可就算开铺子赚得少,到底也比窝在家里强。

    周青柏倒也没觉得有多大压力。

    再说了,他对自己包饺子的手艺有几分底气。

    等去了京市,要是能弄到羊肉和牛肉,他还能多调几种馅料。

    总归能把铺子撑起来。

    这就是林青和欣赏周青柏的地方了。

    一旦拿定主意,他就不会再犹豫不决,而是认认真真盘算起以后的路。

    也不会说泄气话,恰恰相反,周青柏骨子里是个很自信的男人。

    自信又自律,部队把他打磨得很好。

    所以哪怕是林青和这样的女人,不也招架不住他的吸引力——从刚来那会儿还想跟他保持些距离,到最后被他彻底拿下了。

    大年初一的阳光斜照进灶房,林青和正往灶膛里添柴,她三弟媳掀起锅盖看了一眼,蒸腾的热气里传来野鸡炖蘑菇的香味。

    外头院子里,孩子们的叫嚷声此起彼伏,林三弟正蹲在屋檐下逗那几个小的玩。

    “我跟青柏过了这个年就得往京市去。”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压过灶火的噼啪声,“你跟我三弟那头,日子可得自己琢磨着过。”

    三弟媳手里动作一顿,锅盖差点没拿稳:“这就走?年后就走?”

    “那边都打点好了。”

    林青和站起身,从碗柜里取过几只大碗摆在案板上。

    她的手指碰到粗瓷碗沿,发出轻微脆响,像是年节里那些细碎的鞭炮声。

    灶房里光线暗了一阵,是三弟媳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涩味:“也不知道我们这辈子,有没有机会上那地方瞧瞧?”

    “等那边安稳了,想来随时都能来。”

    林青和抬眼看了看她,又道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跟你三弟一块儿去京市闯闯?”

    三弟媳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赶苍蝇:“可拉倒吧,我们哪比得上三姑姐您这本事,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去了能干啥?喝西北风啊?”

    林青和没再往下说。

    她从灶台下抽出几根柴,火舌舔着锅底把影子投在墙上。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语气 ** 的:“往后城里会越来越松快,个体户不都放开了吗?明年开春,你就让老三多往城里跑跑。

    咱家那辆自行车过年也用不上了,就留给你们。”

    “那哪成?那东西金贵着呢。”

    三弟媳瞪圆了眼。

    “乡下的鸡蛋、鸡仔,后院那片菜地里种的那些,咱觉着不值钱,城里人可稀罕。”

    林青和没接自行车的话茬,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还有河里的鱼虾,泥里的黄鳝泥鳅,装了筐子就运过去,城里有的是人要。”

    三弟媳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围裙边:“真能挣到钱吗?他要老往城里跑,地里的活儿可就荒了。”

    林青和拍了拍灶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要是不赚钱,我能让我亲弟弟去干那赔本的买卖?你不支持他也行,可别拦着。

    回头我去跟他说,让他试试水,就算不行,地还在那儿等着。”

    灶房外头,鞭炮忽然炸响,几个孩子尖叫着跑过院子。

    林青和的视线越过窗框望向远处,周家屯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冬日晴空里缓缓散开。

    村里那些嘴巴已经忙活开了。

    老周家灶房里的热闹像油锅里溅了水,噼里啪啦往外蹦——周青柏要带媳妇跟二娃三娃进京的消息,这个年传遍了整个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