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杰拍了拍脑门:“我都忘了,今年二娃该上高一了。”

    他低头看二娃,目光里有种大孩子的认真,“住我婶子家是吧?不远,往后放学咱可以一道走。”

    街对面有人按了声车铃,几辆自行车叮铃当啷地穿过去。

    林青和抬手挡了挡斜照过来的阳光,心想这日子过得,转眼二娃都要念高中了。

    # 韩旭杰站在院墙边,手指无意识抠着墙缝里的青苔:“今年我又回老家了,周凯呢?”

    林青和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 ** 上跑动的身影上:“人还在京市,到处转悠。

    倒是跟我提过你,说要去沈阳找你。”

    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一米八几的个头,站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去年这时候他刚从警校回来探亲,肩膀上还带着训练时磨出的茧子。

    今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色的疤痕,大概是又立了功。

    那次在南沟镇,他一个人追了三里地,把偷牛贼摁在河滩上。

    镇上的人都说,这孩子有股子狠劲儿,像他爹年轻时候。

    可林青和知道,韩旭杰心里惦记着老家,每次放假都回来,不像其他人念完书就想往外跑。

    按常规路子,他得等到八一年夏天才算正式毕业。

    可去年冬天,县里的人就来找过他,让他帮着梳理案子。

    到了今年春天,他已经跟着局长跑了好几个乡镇。

    照这个势头,再过三四年,他就能在市里站稳脚跟了。

    林青和想起自己儿子的来信,信纸被雨水洇得皱巴巴的,字迹还是那股子匆忙劲儿:“娘,韩旭杰在沈阳干得不错,我要是进了部队,得跟他比比。”

    她现在站在这所老学校门口,看着韩旭杰转身要走,伸手拦住他:“你跟周凯从小一块长大,一个要进部队,一个已经在警校扎根,真是有缘分。”

    韩旭杰笑起来,露出口白牙:“等他出来,我非得跟他掰掰手腕不可。”

    林青和没接话,转身往商场方向走。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韩旭杰追上来:“婶子,三娃是不是想要足球?我知道哪儿有卖的。”

    “不用,我已经买了。”

    林青和摆摆手。

    到了商场,她挑了个黑色的足球,试试手感,又放回去,换了个红白相间的。

    交完钱,又去柜台买了两包奶糖,用油纸包好。

    一包递给韩旭杰:“带回去给你弟弟妹妹分着吃。”

    另一包揣进兜里。

    回去路上,她绕到小姑家,二娃正蹲在门槛上啃西瓜。

    她把那包奶糖递过去:“拿回去给你表弟们分,剩下那包留给三娃。”

    二娃接过糖,用手抹了抹嘴:“娘这就走?”

    “嗯,你好好学习。”

    林青和拍拍他的肩膀。

    回到家时,三娃正趴在炕上看小人书。

    她把足球扔过去,球在炕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三娃跳下炕,抓起球就跑出院子,门板被推得哐当响。

    周母坐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抬头:“有了这个球,他怕是要疯跑到天黑。”

    林青和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咱们当娘的,把他们拉扯大就行,余下的路让他们自己走。

    真需要咱了,自然会回来找主意。”

    周母笑出声,刀在菜板上有节奏地响着:“早些年我跟你爹还担心,怕你花钱没数,他们哥几个将来连媳妇都娶不上。”

    “那会儿你们总念叨这事。”

    林青和从兜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可不,我和你爹想着趁还能干动,多攒点给他们留着。”

    周母说着,又低头择菜。

    院子里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喊叫声,混着足球砸在墙上的闷响。

    晚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的土腥味。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那一年我早就有预感,恢复高考的事迟早会来。

    不过琢磨着说出来也没人当真,也就咽回了肚子里。

    林青和语气 ** ,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翻篇的旧事。

    周母接过话头,叹了一声。

    当年那片光景,讲出来确实没谁会信,连她自己都不信日子还能拐个弯。

    林青和又开口,声音放软了些,像是劝慰,又像是说给自个儿听。

    往后啊,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娘,您跟我爹可得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后头的福气还长着呢。

    周母听到这话,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夜里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捅了捅身边的周父。

    我看老四家那口子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往后是想接咱们上京市住呢。

    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欢喜。

    周父闷声想了半晌,才开口。

    去京市干啥,咱俩留在家里就挺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往后他们要是出门,咱还能帮着看个家。

    那可是京市啊,周母侧过身子,你不想到处走走瞧瞧?天门楼子,还有广场,那地方能不去看一回?

    周父当然想。

    那样的地方,对咱这号人来说,就跟供在心里的信仰似的。

    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外头处处都得花钱,他们才刚过去脚跟都没站稳,咱还是老实待着。

    等往后他们真站稳了,想出去再出去不迟。

    周母又说,老四家那口子往后估摸是要留在学校里教书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给青柏安排个守门的活儿?给学校看大门,夫妻俩也能挨得近些。

    周父哼了一声,眉头拧起来。

    你可得了吧。

    周母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在想啥,登时拉下脸。

    咋地,你还嫌丢人了是不是?这时候一个工作位置多金贵,哪来的丢人一说。

    听老头子那意思,明摆着是嫌弃。

    周父压着声音回她。

    不是嫌守门丢人。

    大娃跟他娘几个都在学校里头读书,你让青柏去守大门?这像话吗?

    那又怎么着?不然你让青柏干坐着吃白饭?那性子他受得了?周母对自己最小的儿子摸得透透的。

    周父摆摆手,语气重了些。

    你就甭操这份心了,他们自个儿肯定有盘算。

    咱俩别给他们添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行。

    另一间屋里,林青和和周青柏也躺下了。

    周青柏手脚不大安分,被林青和伸手按住了,低低丢过去一句,老实睡觉,别闹。

    隔天清早,家里就剩周母和林青和两个人。

    周母端着针线篮过来,挨着林青和坐下,又提起昨晚那桩事。

    大娃娘,往后你们去了京市,青柏那大个子也干不了别的活。

    你说,让他去守大门怎么样?学校要不要他这样的人?

    林青和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来。

    她婆婆这意思,是要让她家青柏去北大门口当保安?

    大娃娘,你觉得成不成?周母眼巴巴地看着她,语气里全是认真。

    昨晚她想了一宿,觉得老头子的主意不顶用,她这个法子才实在。

    她老儿子一身力气,身手也好,往校门口一站,保准没人敢乱来。

    请她老儿子去守大门,怎么也吃不了亏。

    林青和笑出了声,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我可舍不得让我家青柏去给人守着大门。”

    周母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可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什么。

    京市那边的工作,怕是不太容易找到吧?”

    她没料到儿媳会拒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林青和把书合上,语气放柔了些:“娘,您放心。

    我跟青柏早就盘算好了,心里有底。

    等我们在那边安顿下来,就接您和爹过去。

    这些事您不用操心。”

    她知道老太太是为他们两口子着想,这份心意她领。

    周母听了这话,这才点头:“行,那我就不多嘴了。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林青和翻开书,目光重新落在字行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出发那天。

    周青柏送她到镇上坐车,两人站在候车棚下,谁都没急着开口。

    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稻谷的干香。

    “明年就毕业了,时间过得快。”

    林青和先开了口,手指拨弄着他衣领上一根线头。

    周青柏低头看她,眼神里藏着什么:“到了那边,别太拼命。”

    “我知道。”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下颌线,“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

    每天订的牛奶不准少喝,必须喝完,听到没有?”

    家里现在每天订四瓶奶,一人一瓶,算是补点营养。

    “嗯。”

    他应了一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在意起这副身体了。

    以前压根不在乎这些,可现在他想要一副结实的骨架,陪她走远路,护她安稳。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他不是那种能把心里话摊开讲的人,只是默默做着。

    林青和上了车。

    车身颠簸着驶远,周青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他才跨上自行车,骑到周晓梅家,放下一袋黄豆、二娃的口粮,另留了五块钱零花。

    然后他掉头回家。

    跟儿子们没什么可多说的,养大就行。

    真装在他心尖上的,只有他媳妇一个人。

    林青和倒没太多离愁别绪。

    一路上,她把书摊在膝盖上,车厢晃荡着,字迹也跟着轻轻跳动。

    火车进站时,她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高个子的身影。

    “我就知道娘你肯定是这趟车。”

    周凯咧嘴笑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裹。

    林青和弯了弯嘴角:“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一会儿。”

    周凯边走边说,“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去。”

    “行。”

    她跟着儿子往前走,又提起韩旭杰的事,“他现在在沈阳那边。

    我跟你二弟碰上过他,他说让你有空过去找他。”

    “寒假看看能不能腾出时间,抽得出就去一趟。”

    周凯说。

    “寒假他要回家。”

    林青和提醒了一句,“你爷爷奶奶还念叨你呢,今年不回去?”

    “不回。”

    周凯眼睛亮起来,“我跟同学约好了,去他哥的营地长长见识。”

    林青和没拦他。

    只要不出格,由着他自己去闯。

    吃完饭,周凯摊开手掌,朝林青和要钱结账。

    她抽出两张十元票子递过去:“别乱花,你爸挣这些钱不容易。”

    “知道了。”

    少年接过钱,又补了一句,“但您挣钱不也挺轻松的吗?”

    林青和抬手作势要打他后脑勺:“小崽子,嘴上没把门。”

    这小子始终不信她没碰过那些倒买倒卖的买卖,不过抓不到把柄,她也懒得较真。

    到了学校门口,王丽一把拉住林青和就往澡堂方向拖。

    “我昨天才到,本以为你会更早,结果咱俩前后脚,像是约好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