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边走边说。

    林青和对公共澡堂那阵潮湿的热气还是不太适应,可热水浇在身上的舒服劲骗不了人。

    她拧开水龙头,蒸汽漫上来:“早来晚来都一样。

    倒是今年新生比往年多不少,看着眼生。”

    “可不是。”

    王丽接过话头,两人互相搓背时,话题转到**这件事上。

    “我那口子以前念旧情,有个市里下来的领导被送到他们那接受改造,他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

    现在风向转了,上头要**了。”

    王丽压低了嗓音。

    林青和心里清楚,那场大潮已经卷过来了:“善有善报,冤枉了这么多年,早晚会还他清白。”

    王丽声音更小了:“还清白又能怎样?家早散了。

    听说他媳妇当年就带着孩子离了婚,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改嫁。”

    林青和叹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受那些罪了。”

    剩下的话她咽了回去。

    没经历过那些年月的人,没资格评判什么——那一代人有太多说不出的苦。

    校园里的日子按部就班,节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愧是老牌名校,学习气氛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拼命的人,连这个圈子都融不进去。

    林青和也不例外。

    这天英语老师临时有事没来,辅导员直接点名让她上讲台代课。

    她愣了一瞬,随即接过粉笔。

    这是锻炼的机会,她没理由推。

    整堂课她讲得从容,有学生提问,她便逐一拆解,顺带延伸了些课外知识——哪本书上见过某个语法点,哪篇文章里用过特殊的句式。

    时间有限,她让有兴趣的人自己去图书馆翻。

    下课铃响,辅导员把她叫进办公室。

    “其他几个班的英语课,你也顺手带一带?”

    辅导员笑得温和。

    林青和点头:“行。”

    从那天起,每隔三五天,她就要站到别的班级讲台前。

    英语老师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女人,多年怀不上孩子,如今总算有了身孕,格外宝贝。

    前些年下放那阵子,身子骨被折腾得不轻,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容易了。

    代课的活儿就这么落在了林青和肩上。

    不过眼下她还没进正式编制,工资单上自然见不着她的名字。

    学校那边,说白了也是在拿这段时间掂量她。

    林青和自己估摸着,兴许用不着等到原先设想的那个日子,她就能提前把学业那头的事儿给结了。

    王丽嘴张了张,眼里满是羡慕,可那股劲儿转瞬就压了下去。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真不打算再往上考一考?读个研什么的?”

    这话搁谁身上都算合情合理。

    成绩摆在那儿,换成别人,十有 ** 会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可林青和手里翻着书,连头都没抬,声音闷在书页间:“我现在巴不得赶紧有个工作,单位能分套房,好把我男人跟孩子接过来。

    你还让我接着念?”

    “可惜了。”

    王丽这话说得实在。

    连辅导员都这么念叨过。

    可林青和心里那杆秤早就有数了——学历这东西,差不多够用就行。

    她真没那个心气儿往高处攀。

    她脑子里勾画的日子,说白了简单得很。

    跟青柏一块儿,多攒几套房子。

    孩子们一人一套,余下的归他们两口子留着。

    往后缺钱了,卖掉一套,吃吃喝喝,到处走走看看,剩下的就靠收租过日子。

    她就这么点盼头。

    什么研究生、博士后的,压根儿没往计划本上写过。

    “你家那口子,命好。”

    王丽见她半点不为前程动心,笑了一声。

    “你家那个不也一样?”

    林青和回了一句。

    宿舍里这会儿就她们两人。

    王丽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嗓子说:“暑假回去,我跟他说了搬去市里的事。

    他点头了。”

    “那当然得点头。

    你这样的媳妇儿,他不得好好守着?”

    林青和话音里带着笑。

    王丽也笑了,顿了顿,又说:“我跟他说以后自己干点买卖的事,他没松口,怕给我丢人。”

    提起这个,林青和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了:“我婆婆还想让我男人来学校看大门呢。”

    “还有这事儿?”

    王丽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王大爷可算遇上对手了。”

    “可不能抢老人家饭碗。”

    林青和摆了摆手,把话头拉回来,“你男人那想法可不行。

    这都什么年头了,思想再不跟上可就要落后了。

    你下次回去就跟他说,我男人还是从队伍里退下来的,比他还要硬气。

    他都打算跟我过来,在这边找个铺面,当个体户。”

    “什么时候来?到时候来了,让他过去学学。”

    王丽赶紧接话。

    “我也说不准。

    要是学校今年能让我提前结业,明年年初我就把他带过来。”

    林青和应道。

    “我看马英老师那胎怀得不太稳当,怕是得多歇着。现在月份还小,等肚子大了,哪还能这么撑着?”

    王丽说。

    学校里英语老师本来就少,一个人要带好几个班。

    一节课站下来,腿都发直。

    怀孕的人身子本来就沉,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王丽记得清楚,学期中间那段日子,马英老师就递了请假条。

    来的人是马英的男人,说是从昨晚开始人不太舒服,好在没出什么大毛病。

    可他男人不肯放人,非得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一来,林青和这个临时顶上去的,就被学校破例提前结束了学业。

    当然,还让她交了一份考题。

    好在林青和早把功课翻熟了。

    分数没拿满,但也差不了几分。

    她的成绩全班都知道,尤其她那惊人的阅读量,很多书里的句子随手就能背出来,记性好得让人咂舌。

    就算让她这个刚同级毕业的人站上讲台,几个班也没谁跳出来反对。

    就这么着,林青和提前了大半年,当上了北大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学生的英语老师。

    周凯得了信跑来看他娘,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崇拜。

    “娘,您要是再年轻个五岁十岁的,我都得倒追您了!”

    周凯话说得响亮。

    林青和冷笑一声:“这话你跟你爹说去。”

    周凯赶紧换话题:“娘,房子什么时候分下来?是不是该把我爹他们接来了?”

    “房子还在安排,你爹明年再过来。

    咱这边先安顿稳了再说,省得他过来还得跟着忙活。”

    林青和说。

    “啧,娘您就惦记我爹了,家里还有我两个弟弟呢。”

    周凯摇摇头,嘴里啧了一声。

    “早晚都会一块过来的。”

    林青和摆摆手,不过是让她男人先走一步罢了,儿子们急什么?慢慢来。

    林青和接过儿子带来的两个鸡蛋,一边剥壳一边往宿舍走。

    她现在还挤在宿舍里。

    房子学校是说要分的,可眼下腾不出来,正在协调,有了空就给她安排。

    林青和原以为房子的事没那么快,可第二天跟王丽去图书馆的时候,图书馆大爷就开了口:“学校还没给你分房?”

    “还没呢,现在住房紧张,学校也不容易。”

    林青和说。

    “我在那边有个筒子楼,打算转给学校。

    到时候你带家人过去住也行。”

    图书馆大爷慢悠悠地说。

    林青和愣了一下:“大爷,这怎么好意思?”

    她能感觉到,大爷是在帮她。

    “没什么,你那儿子天天给我送个煮鸡蛋过来。”

    大爷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理书架去了。

    当天林青和就把大儿子叫过来问话。

    “啊?我给他送鸡蛋的时候他问起来,我就说了。”

    周凯挠挠头,“老大爷他自己就张罗帮忙了?”

    “嗯。”

    林青和点点头。

    图书馆大爷姓王,在京市这地方,这个姓满大街都是。

    三楼中间那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扬起的灰粒在斜 ** 来的光线里翻滚。

    林青和用手背掩住口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灰垢,阳光透过来变成昏黄的雾,照在墙角的蛛网上。

    周凯三步并两步跨到窗边,指腹在玻璃上蹭出一道亮痕,往外看了一眼:“娘,这位置采光真好,比我同学翁国梁家那间强多了。”

    林青和嗯了一声,走到厨房隔间摸了摸灶台边缘,指尖沾了层薄灰。

    水泥地面有几处裂缝,墙角堆着半截断了的木条,空气中混着陈年木料和潮气的味道。

    她心里盘算着,等周青柏到了,主卧给夫妻俩住,两个小的挤次卧,大儿子回学校宿舍去。

    至于乡下那两位老人,眼下还顾不上,得等政策松了,手头攒够钱再说。

    两天前辅导员找过来时,脸上带着笑:“那个筒子楼我去看过了,五十多平方是有的,楼老了点,但搁现在这条件,算拿得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王大爷特意跟学校打了招呼,说这房子要分给你。”

    林青和当时正收拾桌上的作业本,闻言抬起头:“我记着这份情。”

    辅导员摆摆手走了,林青和却记下了王大爷的提点——隔壁姓张的那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此刻母子俩站在空屋里,灰呛得人喉咙发紧。

    周凯把窗扇推开半截,外面传来楼下住户炒菜的油烟气,混着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三楼不高不矮,正好避开地面的泥泞,也够得着日光。

    楼道里有人拎着暖水瓶

    林青和弯腰捡起地上半块碎砖,掂了掂,搁到墙角。”先把灰扫了,明儿我找学校借张木板床,锅碗瓢盆慢慢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大儿子,“你爸来了之前,咱娘俩先把摊子支棱起来。”

    周凯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晒黑的小臂:“我明儿放学去废品站看看,淘两张凳子回来。”

    林青和没接话,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带开些,楼道里的光斜铺进来。

    对面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行歪扭的字,什么“打倒”

    之类,笔画已经模糊了。

    她目光掠过那行字,落在隔壁紧闭的门上——灰扑扑的门板,门缝里塞着半截旧报纸,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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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落,她就往那间空屋子去了。

    手里提着个布袋,里头装着今天要搬的小件——一个搪瓷缸子,半截蜡烛,还有两块叠好的旧毛巾。

    推开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在抱怨又被打扰了。

    她把东西搁在窗台上,蹲下来擦了擦地面上的灰。

    这屋子她收拾了小一个月了,每天放学后带几样家当过来,今儿个添个板凳,明儿个挂块布帘,不知不觉间,四壁竟有了几分住人的模样。

    墙角那张行军床是她前天从后勤处扛来的,床头摞着两本教材,一本翻开的英语书倒扣着,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