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海市倒腾来的这批货,每件衣裳能挣个七八块,沈玉和她那个同事再提走两三块。

    等层层加价落到消费者手里,一件比海市本地贵上十块左右,听着唬人,可真要让人自己跑一趟海市——车费、时间、还得找门路——这点差价反倒显得合理了。

    衣裳的利润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大头是电风扇和手表那些铁疙瘩。

    只是眼下还不好大张旗鼓地搬弄,得等明年风气再松快些。

    林青和打算到时候把周青柏接到京市去,弄个地摊,让他守着卖。

    她答应了沈玉下回再捎些货回来,便转身往周晓梅那边走。

    路边的西瓜摊码着青皮大个,她挑了两个,一颗留在自己屋里,另一颗拎着去看妹妹。

    周晓梅开门时脸上还挂着汗,肚腹鼓得圆滚滚的,快七个月的身子走两步都喘。”四嫂,你啥时候回的?”

    她声音里带着惊喜,拉着林青和往屋里让。

    这月起她歇了工,在家养着,三十块钱的工资说没就没了,搁谁心里都得堵一阵。

    “夏收那阵子,正好有拖拉机回隔壁村,我就搭上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林青和把西瓜搁在桌上,拍了拍,“大林给你买的那个呢?”

    苏城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抱着个更大的青皮瓜。”四妗子,这个给你带回去给二哥他们吃。”

    他比同龄孩子机灵,嘴也甜,还记着从前在村里时跟二娃三娃满山跑的日子。

    周晓梅正要去切瓜,林青和按住她肩膀,“坐着吧,我来。”

    她自己摸进厨房,菜刀落下去,红瓤裂开,凉丝丝的甜味漫出来。

    她端了盘子出来,只给周晓梅递了一小块,“西瓜凉,你尝个味就行。”

    周晓梅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四嫂,我工作丢了。”

    她声音低下去。

    林青和摆摆手,语气轻得像拂灰,“丢就丢了,一个月三十块,能顶什么用。”

    她转头招呼苏城,“过来吃瓜,这块吃完,妗子带来的那个留给你爸。”

    苏城埋头啃瓜,腮帮子鼓鼓的。

    周晓梅盯着她四嫂的脸,忽然问了句:“四嫂,你是不是发财了啊?”

    三十块钱的工资在她眼里不算少,可四嫂那口气,好像那点钱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周晓梅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四嫂,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调理人了。”

    林青和摆了下手:“你高兴就好。

    有空带孩子到外头转转,屋里闷得慌,比乡下还热。”

    她顿了一下,又问:“下趟回来,要不要我帮你带一台电扇?”

    城里早就通了电,可周晓梅那屋子空空荡荡,什么像样的电器都没有。

    周晓梅摇头:“那玩意儿贵得吓人,还得托好几层人情才能弄到。”

    “确实不便宜。”

    林青和应了一声。

    她心里算过账,一台冰箱的价钱能顶好几千块,可这时候一套房子才值几个钱?

    周晓梅压低声音:“四嫂,等你到京市扎下根,我打算过去投奔你。

    钱我都攒着呢,不多,但能攥着。”

    她早就明白,出门在外,腰包里没几张票子,连底气都撑不起来。

    林青和点了下头。

    这时候苏大林还在厂里上班,林青和没打算久坐。

    她搁下一个西瓜,周晓梅却伸手又塞回来:“家里人多,四嫂你拎回去吃,我们这边不缺。”

    旁边苏城抢过话头:“四妗子,这瓜给我二哥他们吃吧。

    二哥今年要上高一了,让他搬来跟我挤一张床。”

    “行。”

    林青和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她这才想起二娃今年该升高中了。

    带来的那批电扇全都脱了手,早知道留一台给周晓梅用该多好?城里那排小平房看着齐整,可一到午后就像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远不如乡下通透敞亮。

    下次回来,再捎一台吧。

    林青和没直接回村,车头一拐,先给三弟家送去一个瓜。

    三弟和弟媳都下地去了,院子里只有两个丫头在逗猫。

    她把西瓜搁在灶台上,转身蹬上车往回骑。

    到家时,周五妮和周阳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作业。

    林青和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走过来扫了一眼他们的练习本,顺手给姐弟俩各点拨了两道题,又另出了三道新题让他们接着算。

    做题之前,她让两人先默写昨天布置的英语单词。

    姐弟俩各自埋头,写完互相矫正。

    周五妮错了两个,周阳错了一个。

    林青和每天只按他们的接受能力留五个新词,可之前背过的也要一并默,照样有人会错。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错的单词抄十遍,明天我检查。

    现在继续做题。”

    姐弟俩没敢吭声,重新拿起笔。

    四婶婶出的题向来不轻松,题目里绕了好几个弯。

    两个人各做各的,各自对着草稿纸咬笔杆,谁也没空管对方的进度。二娃和三娃推门进屋时,鞋底还沾着泥。

    补课班的作业本卷在手里,他们俩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周五妮和周阳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开的练习册还没合上。

    兄弟俩凑过去,三娃俯身扫了几眼题目——他还没正式学过这章节,但手边正好有几道奥数题练过类似的解法。

    指尖在那道例题上敲了敲:“姐,你这几道题跟之前作业里的套路一样。”

    他顺手抽出周五妮前几天做过的本子,翻到那道题的位置。

    周五妮的脸皱起来,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杏子:“跟哪个像?我怎么看不出来?”

    三娃又指了一遍:“模式相同,你按这个思路走就行。”

    二娃没参与,直接看向周五妮:“你单词背完了吗?”

    三娃吐了下舌头,转身去翻英语课本。

    林青和教的口语发音准得像录音带,他张嘴念的时候,隔壁屋的周五妮和周阳都停下笔,偷着竖耳朵听。

    二娃也坐下来,翻开自己的作业,笔尖刚落到纸上就再没停过。

    他脑子里装的是京市那边的大学——这念头攥着他,让他在公社中学的年级排名上死死钉着第一名不放。

    老师们给他开小灶,提前塞高中的知识,不是没原因的。

    要是他去了县高中还能压住别人一头,公社中学的脸面也能跟着亮堂起来。

    林青和倚在门框边,看着二娃低头写字的身影问:“中考成绩是不是该出了?”

    二娃没抬头:“就这几天。”

    周阳憋不住,从凳子上欠了欠身:“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

    “会的都写了,不会的没遇着,”

    二娃顿了顿,“就是不知道对错。”

    周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种“没不会做的”

    话,他听了只觉得牙根发酸。

    周五妮在旁边也抿着嘴,目光黏在二娃后脑勺上——同在一个学校,差距就摆在眼前。

    二娃把笔帽拧紧:“明年就该轮到你们了,好好练就行。”

    周五妮和周阳都点头,却没人开口接话。

    他们目标不高,只要能考上,能去城里读书就够,名次什么的,不敢想。

    大雨是在成绩出来前劈头盖脸砸下来的。

    连续七天,屋檐上的水像没拧紧的水龙头,院子里积了脚踝深的水。

    等太阳露头那天,二娃的成绩也跟着晒干了——县里第一,数学和英语两科把第二名甩开五十分。

    县高中、公社、还有公社中学,三家凑了一笔奖学金。

    林青和从信封里抽出一半,剩下的推到二娃面前:“归你。”

    三娃第一个蹦起来,脚尖差点踢到桌腿:“给我买个足球吧!”

    他说着声音低了半截,眼神飘向墙角那个泄了气的旧球,皮面已经裂开口子,踢不动了。

    他在攒钱,但攒得慢。

    洗漱间的空牙膏皮被三娃捏在手里,掂了掂,又搁回窗台上。

    他娘去省城前留下的三块钱,二哥一分没花,全叠在铁盒子里。

    收破烂的老头给价不高,牙膏皮攒了一整月也就换个两毛钱,这账他算过。

    “没钱。”

    二娃把铁盒子往书包深处推了推,“下学期的资料要买,我还打算弄个篮球。”

    三娃的屁股就黏在凳子上了,两只手扒着桌沿不肯走:“你盒子里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我不要多,十块就行。”

    二娃不吭声,继续往书包里塞课本。

    三娃就从凳子滑到地上,整个人挂在他哥的小腿上。

    来回磨了能有小半个钟头,二娃才从铁盒子抽出五张一块的,拍在桌上。

    三娃抓起钱,又把自己攒的毛票并在一起,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林青和接过那一小把钱,数都没数就搁进抽屉:“下趟过去给你带。”

    三娃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开了。

    村里人总说她惯孩子惯得没边,可只有儿子们自己清楚,想从娘手里多要一分钱都比登天还难。

    她乐意让他们自己折腾,只要不往岔路上走,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男孩子搁泥地里打滚长大的才扛得住事,这是她一贯的说法。

    日历才翻到八月十五,暑气还没散尽,二娃就得动身了。

    县高中今年抓得紧,高一新生提前报到。

    林青和骑着自行车载他进城,后座上绑着铺盖卷和搪瓷脸盆。

    周晓梅早把客房拾掇出来了,被褥晒过,有股子太阳的焦味。

    “明年娘给你捎台风扇来。”

    林青和把被单抖开,铺平。

    “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二娃把牙刷 ** 搪瓷缸,“不用费那个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跟她像了个十足十。

    三个儿子里,就这小子把她的机灵劲全捡去了,笑起来眼睛先弯,话才跟出来。

    林青和没接茬,只拍了拍被子角。

    下楼在周晓梅家吃完午饭,苏大林做的红烧肉比馆子里还香,大娃读书那阵子就没少念叨这个味道。

    饭后她领着二娃出门认路,从周晓梅家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沿街有家文具店,拐角是包子铺,二娃都记下了。

    集市口人多,声音也杂。

    他们正站在布告栏前看新生须知,身后突然有人喊。

    “婶子!二娃!”

    嗓门亮,带着笑。

    林青和和二娃几乎同时转过身。

    韩旭杰站在三步开外,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卷到小臂。

    她上回见他还是过年的时候,这一年过去,小伙子又拔高了一截。

    “旭杰啊。”

    林青和脸上的笑没藏住,语气也松快了。

    说到底,跟她大儿子不是同一所大学,往后大娃走的路跟前世完全不同,她早不用再看见他就绷紧神经了。

    “旭杰哥。”

    二娃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婶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韩旭杰大步走过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刚从哪儿跑来的。

    “明天开学,提前来熟悉熟悉环境。”

    林青和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