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嫂把篮子的布掀开,底下码了十个鸡蛋,每个上头还沾着一点草屑,“这蛋是自家鸡下的,你给孩子补补。”

    周三嫂把布兜往桌上一放,露出一袋黑芝麻:“五妮子说您上次讲的那个比例解法,她总算弄明白了。

    这芝麻刚炒过,冲水喝香。”

    周二嫂是最晚进门的,她抱着个纸包站在门槛边,原地搓了搓鞋底的泥,才往里走:“青柏哥给周夏介绍的那木匠铺子,师傅说他手稳,肯学。

    这两斤黑芝麻是我娘家带来的,您在粥里撒一把,养头发。”

    林青和把桌面收拾出一块地方:“都坐,坐下说话。

    鸡蛋留给阳子吃,他正长个子。

    芝麻我收下,回头拌红糖给孩子们冲水喝。”

    三个妯娌挤在长凳上坐下,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周大嫂说起村里新来的知青分到了哪块田,周三嫂接话讲公社那头又下了什么新通知。

    周青柏靠在门框边抽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在场院的月光里。

    # 林青和从城里回来时,自行车的车筐里摞着三四篮子鸡蛋。

    她跨过门槛时掀开盖布看了一眼,白花花的蛋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周二嫂的芝麻已经分装进陶罐里了,现在轮到大嫂和三嫂——两人手里各拎着一篮子鸡蛋,正站在灶房门口,脸上挂着不太好意思的笑。

    “我就喜欢芝麻黄豆这些。”

    林青和把鸡蛋篮子推回去,指关节轻敲着陶罐的沿口,“你们鸡蛋拿回去,真要给就给点芝麻黄豆就行。”

    她在供销社那边已经囤了一批鸡蛋。

    今年村头村尾的鸡窝都比往年热闹,家家户户后院都多了几只芦花鸡,鸡蛋的供应量明显涨上来了。

    所以周大嫂和周三嫂的这份心意,她没打算收。

    周三嫂的手指在篮子提手上摩挲了几下,脸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周大嫂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林青和的脸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回她脸上:“那个,今年暑假,能不能再给两个孩子补补课?”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周三嫂在旁边连连点头,右手食指挠着左手虎口的茧子,脚尖在地面上碾了碾。

    林青和看着她们两个,鼻尖还残留着灶房里芝麻焙炒过的焦香。

    她抬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可以,让他们下午四点过来,我教她们姐弟俩到五点。”

    这个时间段她正要准备晚饭,围着灶台转的时候,顺带指点两个侄子侄女几句,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周大嫂和周三嫂的脸上的皱纹同时舒展开来,两人对视一眼,又不好意思地错开。

    最后那两篮子鸡蛋愣是被她们塞进了灶房的案板底下。

    林青和追出门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背影在巷子口一闪,不见了。

    下午四点的太阳刚斜了一点,周阳拎着一个布口袋,和他姐周五妮一起站在院门口。

    布口袋的口子松开了,露出里面黄豆和芝麻的颗粒。

    “我娘让送来的。”

    周阳把袋子往前递了递,眼睛往林青和身后瞟,没看见鸡蛋篮子,只看见堂屋里周青柏正端着搪瓷缸喝水。

    林青和把袋口扎紧,转身回屋又拎出两篮子鸡蛋,塞进姐弟俩手里:“拎回去,跟你们娘说,不领回去不教。”

    周五妮咬着下唇看了看周阳,周阳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

    两人在原地愣了片刻,最后还是乖乖拎着鸡蛋往回走。

    鸡蛋在竹篮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闷响。

    周母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回来,手里的蒲扇停了下来:“把鸡蛋留下也没啥。”

    她的声音不高,隔着院墙传出去。

    林青和站在自家的台阶上,手搭在门框上回道:“拿回去给大哥三哥他们补身子吧。”

    三家日子都不宽裕,她只是顺手教个把小时的功课,实在不值得收那些东西。

    周母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蒲扇又摇了摇。

    ** 的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林青和转回屋里,周青柏正把换下来的衣服泡进木盆里。

    他的肩胛骨隔着汗衫凸起,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阴影。

    “先睡一觉。”

    林青和弯腰从桌上掰了一块西瓜,瓜瓤的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晚上还得去拿猪肉。”

    周青柏抬起头看她。

    “去洗澡。”

    他说。

    林青和被西瓜汁呛了一下,脸颊滚烫起来,瞪了他一眼:“累一天了。”

    周青柏的手在盆沿上擦干了水渍,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不累。”

    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一截,檐下燕子的叫声飘进来。

    林青和把剩下的西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角,转身进了里屋。

    房门才掩上,林青和就把最后一口瓜皮搁在桌上。

    周青柏端着那半个西瓜,啃了两口,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擦,先弯腰把媳妇换下来的衣裳捡进盆里。

    搓衣板搁在院子角落,水从井里刚打上来,凉得刺骨。

    他手上的茧子糙得像砂纸,搓着那件碎花衬衫时动作却很轻。

    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她擦头发时弯着的脖颈——水珠挂在发梢上,半天才落一颗。

    屋里传来木梳刮过头皮的声音。

    他把衣服拧干,抖了抖,晾在竹竿上。

    回身时她正坐在床沿,毛巾搭在肩上,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水。

    他接过毛巾,手指穿过她发丝。

    她后颈被冰得缩了一下,随即又靠回他怀里。

    毛巾从发根擦到发梢,头发细软,像刚从茧里抽出来的丝。

    他换了两回手,直到毛巾摸上去不再潮乎乎的了。

    “你闻闻,”

    她忽然仰头,“洗发膏的味儿是不是比上回淡了?”

    他低头凑近她发顶,鼻尖碰到一缕还没干透的头发。

    没等他开口,她自个儿笑了,手肘往后顶了顶他胸口:“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门外的脚步声是两双,踩着泥地啪嗒啪嗒响。

    二娃的声音隔着院子嚷了句“爹,我们回来了”

    ,紧接着是木盆搁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哗啦的水声——有人在倒东西。

    周青柏没应声,手底下继续给她擦头发,指腹按着头皮,力道不轻不重。

    她半眯着眼,呼吸渐渐匀了。

    窗户纸外头的光暗下去时,他起身去关了门。

    门闩 ** 槽里的声音还没落定,她的手已经攥住他衣角。

    床板吱呀一响。

    后半夜月亮爬到正中,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滴完最后一颗水珠。

    厨房灶台上,泡在盆里的猪肚正沉在水底,水面浮着两片姜。

    四点差一刻,林青和睁开眼睛。

    外头还黑着,身边的呼吸声绵长均匀。

    她没开灯,摸黑套上外衣,赤脚踩到地上时木板凉得她脚趾蜷了蜷。

    划火柴点着煤油灯,火苗晃了两下才稳住,她拎着灯去厨房。

    灶膛里塞进干柴,火舌舔着锅底。

    她弯腰去拿盆里的猪肚,手指触到水面时顿了顿——肠子翻过了,里头的油脂刮得干干净净,盐搓过的痕迹还在,白生生的。

    周青柏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床单上一搭,凉的。

    他睁开眼,厨房里透过来昏黄的灯光,锅铲碰锅沿的响动传过来。

    他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

    她正往锅里下面条,蒸汽扑在脸上,鬓角的碎发被水汽打湿了。

    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水烧好了,你先洗,待会儿凉了。”

    他嗯了一声,没动,靠在门框上看她拿筷子拨散锅里的面条。

    玉米面馒头蒸了两笼,又动了锅铲,五花肉切成薄片和黄瓜一起翻炒,番茄炒蛋淋了热油,最后熬了一碗虾皮汤。

    周青柏多躺了会儿才起身,他父亲卡着时辰也到了。

    父子俩吃过这顿扎实的早饭,拎上东西就要出门。

    “回去再补个觉。”

    周青柏临行前碰了碰媳妇的手背。

    “嗯,中午我给你们做点热乎的送过去。”

    林青和应他。

    “好。”

    男人点头。

    父子俩前后脚跨出门槛。

    周母五点刚过就走了,二娃和三娃也早醒了,哥俩趴在床沿说话。

    二娃嘟囔:“大哥越来越会享福了,暑假都不见人影。”

    三娃接话:“娘,那边是不是特别好玩?有好吃的?我看大哥现在根本不惦记回家。”

    “跟这儿比,那边确实强。”

    林青和没瞒着。

    京城就是京城,就算眼下这年月,也一天一个样,到处都在变。

    “你们俩要是肯下功夫,往后也能考到那边去念书。

    我在学校给你们编了复习题,一人一套,这个暑假老老实实做完。”

    林青和说。

    “娘你出的题啊。”

    二娃的脸皱成一团。

    他们娘出的题,从来都不好对付。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别人想要还没这待遇。”

    “就是。”

    三娃点头,“带上阳阳和五妮一起吧。”

    “他俩底子还薄,这题给他们是难为他们了。

    你们做你们的就好。”

    哥俩先埋头学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出门去他们爹干活的地方搭把手。

    林青和则开始收拾后院。

    拾掇利索后,她拿出书自己翻看。

    之前去海市那边,她也挑了好几本带回来。

    成绩这东西不会平白掉下来。

    她也是见缝插针,能挤一点时间就啃一点。

    中途周母回来了一趟,进门灌水。

    看见她在院子里翻书,没出声打扰。

    等到了晒谷场,周母跟那帮老姐妹念叨起来:“大娃他娘是真的拼命。

    这会儿还在家里看书呢。

    在学校学,回了家也不松劲儿。”

    老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

    “这一趟回来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周母又说。

    “家里养了那么多鸡,可得好好给大娃娘补一补。”

    一个老太太搭腔。

    “是该补。

    说起来青柏娘你真是好命,十里八村谁不羡慕你?以前是儿子出息,现在是儿媳妇也出息。”

    另一个老太太也附和。

    这两年考上大学的不是没有,可数过来就那么几个。

    而且再也没有人能考上京城那边的学校了。

    这老七家,可真旺。

    周父在老周家同辈里排第七,村里人都喊他老七。

    周母跟几个妇人凑在一块,说起林青和用功的劲头,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能念叨一整天。

    林青和倒是不受干扰。

    她埋头背句子,念语法,完了再默写一遍。

    火车上晃荡的那段路,她也是这么耗过来的。

    十点半左右,估摸着该动手做饭了,她才放下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