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供销社大门,沈玉正站在柜台后头整理布料卷。

    一抬头看见林青和,沈玉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尺子都没来得及放就迎过来了。

    去年那批货她赚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工资,这事到现在想起来嘴角还压不下去。

    “姐,你来了。”

    沈玉压低声音,拉着林青和往角落挪了几步,避开旁边正在翻本子的同事。

    她侧过脸,嘴唇几乎贴到林青和耳边:“还有货吗?上次穿出去那几件,巷子里好几个女的都来问。”

    林青和没急着回话,把麻袋口松开一条缝让她看一眼。

    沈玉伸脖子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扩了扩。

    海市的新款式,花样的纹路和本地走货的不一样,料子也薄软,贴着手腕摸过去能感觉到针脚的细密。

    “我一个人吃不下,你跟我同事说了没有?”

    林青和问。

    “早就说好了,姐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她一口。”

    沈玉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另一头那个正弯腰叠衣服的女人,“我们俩轮着排班,卖出一件私下记账,一人一半。

    一件利润差不多两块钱,一天能推出去四五件。”

    一个月工资才涨到三十块,一件赚两块钱,一天出四五件,这账谁都会算。

    沈玉的同事也不是傻子,去年那批围巾和衣服的账目她俩平分后都多拿了三个月工资。

    林青和听完,笑了一声,把麻袋搁在柜台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上头用铅笔列了货名和对应的价格。

    单子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来还有一道压痕。

    “你先别急着收,下班回去再对账。”

    林青和把单子递给沈玉。

    沈玉接过看了一眼,快速扫过数字,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把单子捏紧了。

    她转身去找主任请假——主任今天没来单位,人躺医院里呢。

    沈玉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林青和把麻袋重新扎紧,扛到肩上。

    沈玉家的院门她认得,去年去过两回。

    巷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叶子长得多,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石子路,裤脚沾了点灰,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站定,把麻袋靠墙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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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院出来时,天边的云层已经染上了橘红色。

    沈玉小跑着回家,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她住的地方距离医院不算远,沿着石板路走十多分钟就能到。

    林青和拎着两个手提包,老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

    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贴在对面的砖墙上。

    两个男孩交给婆婆带着,每个月按时给些生活费。

    这几年下来,家里倒是过得安稳,也没什么大矛盾。

    那个在局里上班的男人,这个钟点还在整理文件,没到下班时间。

    这间房子还是林青和当年帮忙找的。

    沈玉把钥匙 ** 锁孔时,忽然想起这事。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清脆。

    “快进。”

    沈玉侧身让出一条道。

    林青和没有多坐。

    她急着往家赶,沈玉就把存货搬出来,一件件清点。

    这些年夫妻俩攒下一些钱,沈玉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币,非要先把钱塞过来。

    “不用,等货卖了再说。”

    林青和推回去。

    “拿着吧。

    姐,你下次有货,记得再给我带。”

    沈玉的嘴角往上扬。

    去年的收入让她尝到甜头,三个月的工钱就那么到手了,她舍不得这条门路断了。

    林青和见她执意要给,便没再推让。

    钱收进口袋,她说了句“那我回了”

    ,转身往外走。

    “慢点走。”

    沈玉送到门槛边。

    林青和本来打算去周晓梅那里借车,运气不错,刚好有辆拖拉机要去隔壁村。

    她拎着在供销社买的东西,还有一个大西瓜,坐上车颠簸着往回赶。

    七月初的村子热闹得很。

    田里到处都是人,弯腰的、挥镰刀的、搬稻捆的。

    夏收的日子像打仗一样,谁都不敢偷懒。

    林青和到家时,院子里空荡荡的。

    铁锁挂在门鼻上,她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五点半快六点的光景,孩子们和周青柏都不在,连周父周母也没个人影。

    她晓得夏收的分量。

    就跟抢粮食一样,只要还能站起来,就得下地。

    公公婆婆虽说上了年纪,不参与重体力活,也会帮忙做些轻省的。

    林青和放下东西,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面已经发好了,她揉成一个个圆团子,码进蒸笼。

    又从菜筐里翻出黄瓜和鸡蛋,切片的切片,打蛋的打蛋。

    灶台的木盆里躺着几条黄鳝,她拿刀刮了,斩成段,和咸菜一块儿炖上。

    二娃和三娃推开院门时,林青和正把馒头往盘子里捡。

    两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你怎么回来了?”

    二娃跑进屋,声音里带着惊喜。

    家里的饭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是他们哥俩接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杀黄鳝这种事,做得利索得很。

    奶奶在外面逢人就夸,说家里没个闺女,但男娃子照样顶事。

    村里那些盯着大娃打主意的,现在又把目光移到两个小的身上了。

    三娃嘴里还嚼着东西:“刚才我还琢磨,您怎么也得拖到月底才露面。”

    林青和快半年没瞧见这两个野小子了,瞅着他们个头又窜了一截,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直往上涌。”学校放了假,趁这空档回来。

    夏收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回来给你们填饱肚子。

    家里这些人,头一个不能亏的就是咱家卖力气的。”

    她话音里带着笑。

    二娃和三娃咧开嘴,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饿了吧?先拿两块点心垫垫。”

    林青和朝柜子方向努了努嘴。

    她随身带着的那个小空间里装了不少北京城的东西,土特产塞得满满当当。

    就是天太热,烤鸭没敢往外掏——空间里存着好几只呢,留着夜里给周青柏当零嘴吃。

    这女人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宠男人宠得没边儿,转身就开始炖咸菜黄鳝。

    周母比林青和早一步到家,一见老四媳妇进门,眉眼都舒展开了:“昨儿晚我还跟你婆婆念叨,说你快该回来了。

    谁想今儿个就到了。”

    她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怎么没找晓梅借自行车?那么远的路。”

    “赶上隔壁村有拖拉机回来,半道上碰见了,就没绕去晓梅那儿。”

    林青和手上动作没停。

    周母点了点头。

    林青和转头对两个儿子说:“给你们嫲嫲也拿块点心,先垫垫。”

    三娃蹦过去抓了一块:“嫲,您尝尝,香得很。”

    周母嘴上推辞:“都快开饭了,还吃这个干啥。”

    手却接了过来。

    这种糕点蜜饯之类的东西,只有老四媳妇在家时才买,有时候还自己动手做。

    她这老一辈人不会鼓捣这些——她们那代人,手艺仅限于别让一家人饿着肚子。

    “我娘还扛了个大西瓜回来。

    晚上吃完饭,嫲您跟我爷别急着走。”

    三娃补了一句。

    “你娘回来了,高兴了吧?”

    周母咬了一口糕点,眼睛笑成缝。

    “那还用说。”

    三娃下巴一扬。

    紧接着就被他娘打发去后院喂鸡鸭了。

    林青和边扒拉锅里的菜边问:“娘,今年怎么养了这么多牲口?”

    她回来时已经数过了——七八只鸭子,十来只母鸡,数量可不小。

    “今年政策松了,没人管这些。”

    周母答道,“去年看你炖的那锅老鸭汤,你爹就惦记着多养几只。

    本来没想弄这么多。”

    林青和笑了:“那留到年底自家吃,我回来再做。”

    “行。”

    周母点头,眼角皱纹里全是满意。

    她现在看老四媳妇,怎么看怎么顺眼。

    当初自己眼光怎么那么好,替老四挑了这么个媳妇?

    周母不知道,她当年挑中的那个儿媳,实际上是那种能把三代人都带沟里的主儿。

    周父和周青柏一直到天色擦黑,差不多六点半钟,才推开院门进来。

    门帘掀开的瞬间,周青柏脚步顿在门槛边。

    灶台前那个弯腰盛饭的身影,让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青和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正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愣着干嘛?去把手脸洗了。”

    她说话时手里的勺子没停,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目。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水缸边舀水。

    冰凉的水泼到脸上,那股从田垄带回来的燥热被压下去几分。

    毛巾擦过耳后根时,厨房里飘出酱香和蒜末煸炒过的气味,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桌上的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一盆黄鳝焖茄子,一碗咸菜汤,还有半碟腌萝卜。

    可筷子夹起第一块鳝鱼送进嘴里时,周青柏觉得舌尖的触感就是和别家灶头出来的不同。

    那种滑嫩的肉裹着浓郁的酱汁,咸淡恰好卡在他喉咙最想吞咽的刻度上。

    他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动着,米粒沾在嘴角也没顾得擦。

    “从清早撑到这时候,铁打的骨头也该散了。”

    林青和的筷子伸过来,一块不带骨头的鳝鱼肉落在周青柏碗里,“明儿我去找梅姐定两斤五花。”

    三娃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娘,你把肉全夹给爹了,我跟二哥连香味都没闻着。

    咱村的半大小子里,哪个像我俩似的,下了学堂还得摸锅台,赶完工还得去场院扛麦捆?”

    “你也多吃。”

    林青和嘴上应着,手里的筷子却再次越过菜盆,又往周青柏碗里叠了一片茄子。

    周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老伴一眼。

    周母没抬头,嘴角却往上翘了翘——老四媳妇这偏心眼儿,从嫁过来那天就没藏住过。

    搁别人家要闹笑话的年岁,搁他俩身上倒像灶膛里的火苗子,看着烫眼,烤着暖和。

    “爹,娘,您二老也添菜。

    这两天日头毒,场院上没个遮阴的地方。”

    林青和把菜盆往老人那边推了推。

    “晒谷场边上的槐树底下能歇脚,渴了有凉茶。”

    周父夹了块腌萝卜,嚼得咯吱响。

    周母接过话头:“我在那边翻谷子,晒归晒,撑得住。

    村里谁家这时候不搭把手?躺屋里装睡的人,天气预报一响,唾沫星子能把他淹个半死。”

    话音在饭桌上绕了一圈,落进林青和耳朵里。

    她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

    从前那些年,村里人背后指她脊梁骨的话,她不是没听见。

    只不过那时候她懒得搭腔,该干嘛干嘛。

    后来她能站上讲台了,那些声音反倒自己哑了。

    碗筷刚撤下,院子里就响起脚步声。

    周大嫂走在最前头,臂弯里挎着个竹篮,周三嫂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个布兜。

    两人站在灶房门口,脸上堆着笑。

    “四婶,上回托你教的公式,阳子这次月考又拿了两道大题的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