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只把大娃在城里过得还算顺当的话,跟周父周母絮叨了一遍。

    # 539

    那天她跟周母提了句,以后小外甥女怕是要留给她舅婆带,钱可能也得转到舅婆手上。

    “行啊,城城他们不都大了吗?让他们记得把生活费交过来就行了。”

    周母确实没把这事放心上。

    以前扣闺女的工资,是为了攒着给大孙子娶媳妇用的。

    如今大孙子出息成这样,老闺女不给钱就不给吧,反正外孙的生活费还是得拿过来。

    虽然是亲戚,孩子也小,但账目得算清楚,这亲戚才能走得长久。

    这一点不用担心,苏大林和周晓梅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林青和转而说起她小姑子现在胖了多少。

    周母听了,嘴里骂着:“这丫头,一点不知道省着花,吃成那样,多少钱够她填肚子的?”

    话说得难听,可周母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这个把胖当福气的年代,她老闺女能被女婿养成那样,说明她命好。

    村里有几个姑娘能嫁到城里去?更关键的是,村里嫁去城里的,那都算高攀,到了婆家哪有好日子过?什么活都得干,夏收秋收还得拿粮食回去贴补。

    能找出她女儿出嫁的那种条件,还真没几个。

    林青和心里清楚,自家婆婆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美着呢,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九月底,秋收的号角就吹响了。

    苏大林的妗子愿意退下来,把工作让给快要嫁人的小闺女。

    城里人再体面,没工作也白搭,找对象都难。

    所以姑娘快要嫁人了,先安排个工作,找对象就容易多了。

    苏大林去找他妗子商量带孩子的事。

    他是真把妗子当自家人,连他自己都是舅舅妗子带大的。

    妗子也答应了,反正就带他们夫妻俩上班那会儿,下班了就抱回去,不算太难。

    苏大林要给钱,妗子死活不肯收。

    他只好隔三差五地拎块肉过去,也算会做人。

    这些事是大娃放假回来说的,听过也就过了。

    因为秋收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是真正的大忙。

    所有粮食都赶着成熟,得抢着收,赶紧进仓。

    头七天最忙,县中学都放了假。

    县里很多学生都是从乡下来的,学校就给他们安排了假期,不过也不长,就七天。

    七天一过,全都得回学校。

    大娃回来帮忙了整整七天。

    回城那天,他手里拎了只兔子。

    那是他爹抓的。

    今年夏收的时候一只兔子都没逮着,但秋收第一天,周青柏就弄到了一只。

    大娃要走这天,周青柏刚好逮了两只。

    # 正文

    粮食堆里少了的那些,全进了兔子肚子。

    大娃拎起那几团沉甸甸的肥肉时,手掌能感受到皮毛下鼓胀的脂肪层。

    苏大林接过猎物,掂了掂分量,转身给舅舅家送去半扇肉,灶台上剩下的半扇,酱油倒下去时滋滋冒着泡。

    麦茬还立在地里的时候,周青柏从草丛深处刨出一个兔窝。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几只小东西蜷缩成一团,绒毛还在发抖。

    那只肥硕的母兔,后腿蹬了蹬土块,瞬间钻进了玉米秆残骸里,再不见踪影。

    村里人议论这些长耳朵畜生时,语气跟提起老鼠没什么两样。

    牙齿啃庄稼,爪子刨土根,地里那点收成全给糟蹋干净了。

    可三娃蹲在笼子前,看着那几团灰扑扑的小绒球,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苏城兄弟俩也凑过去,手指隔着竹条轻轻戳那湿润的鼻尖,掌心被柔软的舌头舔得发痒。

    数了数,也就这么几只。

    养在后院墙角,吃的是菜梗萝卜皮,谁也没当真拿它当什么稀罕事。

    比起那些大张旗鼓折腾的,这点动静,连眼皮都懒得抬。

    冬小麦的种子刚埋进土里,雨就下来了。

    那雨不大,但下了整整两天,把谷场上的麦秸浇得湿漉漉的。

    粮食早分完了,公粮的麻袋也扎紧了口子,就等着宰猪分肉时磨刀的声音响起来。

    周大妮出嫁的日子,就挨着分肉后那几天。

    这个孙女是老周家头一个出嫁的,正赶上地里没活的时候,灶台上总算能腾出空来操办。

    林青和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当初周晓梅嫁人时那条棉被,这回不能再一样了。

    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和妯娌们凑到一起,算是一份心意。

    又找出柜子底下那块蓝布,摸着布料厚实,叠好了递过去,说是让她添身新衣裳。

    分肉那天,屠户的刀剁进案板半寸深。

    第二天清晨,周大妮的红嫁衣就穿上了身。

    林青和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远处那顶花轿晃悠着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记得自己刚来这村子时,那姑娘还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门槛上剥豆子。

    转眼间,那双手就要去端别人家的碗了。

    席面上周青柏一个人去的,回来时身上还带着酒气。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塞给苏逊,说这是大妮姑姑给的。

    出嫁后的第三天,几个姑姑寄回来的钱才到。

    每人五块,票子叠在一起,被周大嫂用红纸包好,塞进大妮的陪嫁箱底。

    村东头那些老人嚼舌根时,说这家姑娘命好,遇上的婆家不像那些没脸没皮的,连媳妇压箱底的钱都要掏出来。

    周大嫂挑女婿时确实没闭着眼,那户人家的门风,在十里八乡都挑不出刺来。

    农闲的日子,天一冷就缩得厉害。

    雨停之后,太阳还是没出来,风却大了,吹得院子里那些枯叶直打转。

    林青和起床时,从被窝里摸到两个冰凉的小脚丫。

    她盯着苏城苏逊的脑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不准再踩水坑,裤子湿了没得换,棉袄必须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兄弟俩现在几乎不回老屋了。

    这边的炕烧得暖,碗里的粥稠,三娃还会从笼子里把那几只兔子抱出来,放在地上让它们蹦跶。

    苏城说弹玻璃珠已经腻了,前天刚输了五颗弹珠给大娃。

    苏逊蹲在灶台边,抱着膝盖,说饿了。

    三娃把棉袄拉链拉到下巴,脑袋从领口钻出来:“昨晚还剩半锅兔肉,热一热就能吃。”

    苏逊的脸一下子皱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杀它们,不要吃它们。”

    秋收那会儿抓回来的小兔子,现在能从他手掌心里跳到胳膊肘。

    苏逊每天早上都要去后院,蹲在那破木箱做的笼子前,把手伸进去,让兔子舔他的手指。

    那几团灰毛球已经认得他的脚步声,听见动静就开始往箱口挤。

    # 重新生成的小说正文

    秋雨停歇的那个早晨,三娃蹲在兔笼前,指尖戳了戳铁丝网:“这东西本来就是养着填肚子的,上次你啃那兔腿的时候,油都滴到下巴上了。”

    苏城站在院子门槛上,手里还端着半碗粥:“跟养鸡一样,养大了炖汤,肉嫩。”

    苏逊的鼻子开始发酸,眼眶泛红:“我不准杀,要留着养。”

    林青和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憋回去,眼泪一掉,今晚就给它放血。”

    那个五岁的小人硬生生把泪意吞回喉咙里,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行,留着就留着。”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时嘴角却微微上扬——等过了年,膘足了,正好添道菜。

    苏逊破涕为笑,把脸埋进兔子的绒毛里。

    早饭过后,孩子抱着竹笼往后院跑。

    林青和没跟过去,她抖开一团新买的毛线——两斤,藏蓝色,指尖捏着竹针开始起头。

    大娃去年的毛衣已经缩水到肘部以上,换下来的那件拆了线还能给二娃改个背心。

    周青柏踩着湿泥回来时,肩上扛着一捆劈好的柴。

    去年这时候山里已经落雪,今年却还留着几分秋末的暖意,林青和便让他多囤些干柴。

    他走到院角,抖开油布,把柴火摊平晾晒,腰间别着的野鸡还没断气,翅膀扑棱了两下,溅起几滴泥水。

    “后天要去镇上给大娃送衣裳,你缺什么?”

    林青和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抓着一把干香菇丢进碗里,温水一冲,菌香就漫开来。

    周青柏把野鸡拎进灶房:“给自己扯块布。”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我还能短了自己的?”

    男人没接话,低着头用麻绳把鸡翅反捆住,刀刃在鸡脖子上划过一道红痕。

    林青和使唤他杀鸡、劈柴、搬柴火,从不手软——男人骨头硬,多使唤才懂得疼人。

    但灶台前的三顿饭,她从不让别人插手,火候、咸淡、汤底,全凭她掌勺。

    铁锅烧热,野鸡肉倒进去煸炒,油脂在锅底滋滋响。

    干香菇泡发后切成厚片,倒进锅里一起翻炒,姜片、蒜瓣、干辣椒依次下锅,最后淋上半碗酱油。

    锅盖一掀,香气就顺着屋檐钻进每个角落。

    饭桌上,三娃撕下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爹,今年还跟小舅舅进山打野猪不?”

    “打什么野猪?”

    林青和筷子在碗沿敲了敲,“见着那东西,跑都来不及。”

    周母呷了口汤:“大娃将来要念大学,学费总不能指着石头缝里蹦出来。”

    她顿了顿,“老儿子要是有本事,再大的风险也得冒——能攒一个算一个。”

    林青和没再接话,低头扒饭,筷子尖夹起一块蘑菇,嚼了嚼,汁水咸鲜混着菌香在舌尖化开。

    周青柏刚跨进院子,林青和把毛线针往篮子里一搁,仰头看他:“念书一分钱不用掏,连吃饭住房都包了,额外还发钱。

    你听清楚,往后不准再碰刀口舔血的营生。”

    他垂下眼皮,鼻腔里轻轻应了一声。

    周母坐在灶台边择菜,听了这话没吭声,嘴角却往上弯了弯——这个四儿媳妇,是把老四拴在心尖尖上了。

    林青和不再提那档子事。

    野猪那畜生,长了两根獠牙,撞一下人骨头都能碎。

    乡下那点医疗本事,真出了事找谁哭去?打几只山鸡野兔还行,那东西她不管。

    织好的毛衣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布包袱里。

    她搭车进了城,先把腌好的野猪肉卖给熟识的铺子,转身去供销社拎了几罐奶粉。

    县城不比村里头,大冬天还能订到刚挤的鲜牛奶,大娃住校不用额外补这些。

    周晓梅周末回家,看见外甥身上那件藏青色高领毛衣,手指捻了捻针脚:“四嫂一个月工资,怕全花在孩子身上了。”

    苏大林坐在条凳上,瓮声瓮气地接话:“都……都养得顶好。”

    他指的是林青和教出来的几个孩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功课也拿得出手。

    周晓梅拿火钳拨了拨炉灰:“往后咱有了娃,也照四嫂这么养。”

    苏大林点头,脚跟磕了磕地面。

    大娃不在屋里。

    他跟几个同学凑钱买了个篮球,这会儿正在中学 ** 拍得砰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