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日子到底跟乡下不一样——礼拜天能去看场电影,逛一圈公园,打完球还能下馆子要碗肉丝面。

    村头当然也有耍处,掏鸟窝、滚铁环、下河摸鱼,可哪比得上县城热闹。

    他抱着球拐进小姑家那条巷子时,心里盘算着:等将来挣了钱,一定要在城里买间屋,把爹娘都接来住。

    林青和哪晓得大儿子已经把未来规划到买房这一步了。

    按当时的规矩,大学生毕业国家包分配,分的还是带暖气的单位房。

    不过大娃还没经历过那些,自然不懂。

    这年的大雪来得迟,拖到农历十一月下旬才飘下来。

    窗外的雪花簌簌砸在瓦片上,林青和盘腿坐在炕头,嘴里叽里咕噜念着英语单词。

    日历翻过年就是七六年,再熬一年,那道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门就要重新打开了。

    掐指算算,时间确实不等人。

    她低头在课本上划拉,周青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二娃和三娃。

    父子仨大清早出去跑了一圈,耳朵冻得通红,脸上硬邦邦的。

    林青和掀帘子出来,眉头拧了一下:“出门前擦点雪花膏会少块肉?”

    她从柜子上拧开那盒蛤蜊油,挖了一指,先往周青柏脸上抹。

    二娃三娃自个儿抢过小圆盒子,对着梳妆镜往腮帮子上拍。

    娘,刚小舅来了,问爹去不去逮野鸡,我想跟着一块去。

    二娃嘴皮子一碰,话就甩了出来。

    我也得去!三娃紧跟着接上,压根不给他哥留空隙。

    你老实待屋里头,等打了野鸡回来炖汤给你补补。

    二娃赶紧堵他的话,生怕被这小子拖下水,到头来谁都去不成。

    我又不是不会打,要你充什么能耐?三娃顶了一句,懒得再搭理他哥,扭头就朝爹娘那边看过去。

    明天我得蒸粘豆包,活儿堆在那儿呢,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溜,全给我留下来搭把手。

    林青和声音不重,话却硬邦邦的。

    娘,大哥上回都去过了。

    二娃还想争一争。

    你大哥去那一回,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发毛。

    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大雪天里有热炕头不享,偏要往外头瞎晃荡,是闲得骨头痒了?林青和眉头一拧。

    第二天,周青柏跟着林家老三出了门,奔着野鸡窝去了。

    林青和把二娃、三娃哥俩按在灶房里,和面、攥团子,一个都不准跑。

    周母也过来搭了把手。

    粘豆包这东西,大冬天家家户户都离不了,咬一口又甜又糯,一屋子人都爱吃。

    周母一边揉面一边说起听来的事: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粮仓那头的墙叫人掏了个大窟窿。

    林青和还没放寒假,每天还得去学校上课,这事她头回听说,愣了一愣:还有人敢动粮仓?活腻歪了?

    那会儿偷粮仓,抓住了就是一颗花生米的事,半分商量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

    可人没抓着。

    周母摇了摇头,觉得干这事的人纯粹是嫌命长。

    林青和皱着眉,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就这风气,还有人敢伸手,她几乎能想见往后日子放开的时候,外头得乱成什么样,那才叫群魔乱舞。

    往后我出门上班,娘你得多过来瞅两眼。

    虽说院里养着飞鹰,可总觉得心里不够踏实。

    咱村里头倒不用怕,左邻右舍都有人,飞鹰一叫唤,四下都能听见。

    周母拍了拍手上的面,我会常来的。

    林青和点了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周青柏和林家老三才扛着东西回来,手里拎了好几串野鸡。

    老三拎了两只回去,剩下的全撂在这边。

    家里总算能添点油水,去年冬天周父大病了一场,今年他只挣六分工。

    不是不想拼命,是真拼不动了。

    岁数到了,骨头架子撑不住。

    日子一滑,就进了腊月门。

    大清早起来,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雪,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

    一大家子正围在桌边喝粥,隔壁黄大娘踩着雪走过来,想问问有没有红糖。

    她儿媳妇昨儿夜里又生了个大胖小子,可这会儿红糖紧俏得厉害,供销社早断了货。

    实在没法子,才硬着头皮来敲林青和的门。

    家里还剩一斤红糖,后头还要留些自家用,林青和只给黄大娘分出了半斤。”半斤也成。”

    黄大娘接过去,“早想备着,可 ** 去供销社都扑空,总赶不上趟。”

    林青和按原价收钱,黄大娘多塞了两毛过来,她没接。”林老师,你别跟我推。

    换个人你怕是半两都舍不得匀,这钱该给。”

    “生孩子是喜事,咱不兴这个。”

    林青和把多余的钱推回去,“大娘你要再这样,下回我可直接说没了。”

    半斤红糖多出两毛,可这钱她哪会要。

    邻里关系处在这份上,宁可自己吃点小亏,也不落人闲话。

    黄大娘笑着把钱收回去,道了好几声谢。

    林青和也笑:“谢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要是我急用,大娘手里有,还能不给我匀点?”

    黄大娘转身走了,林青和才坐回桌边继续扒饭。

    周母当着几个孙子的面没吭声,等人走了才压着嗓子跟林青和嘀咕:“都晓得要生了,还不勤快点往供销社跑。

    多跑几趟县城,还能买不来?非要上这儿来换。”

    虽跟黄大娘处得不错,周母心里还是不畅快——这明摆着是来占便宜的。”一点红糖的事。”

    林青和没往心里去。

    她确实方便。

    沈玉在那边,去县城买什么都能拿到手。

    奶粉紧俏得厉害,可她也能提前跟沈玉打个招呼,货一到就先留两袋。

    不多,就两袋。

    红糖那些她从老家带过来的早就用完了,统共二十斤,不经用。

    如今手里这些都是在供销社买的。

    好在她有自行车,来回快得很。

    周母又嘀咕了两句,也没真放心上。

    不知怎么,她话头一转:“家里有大娃他们哥几个,也够了。

    等大了,一个能顶人家好几个。”

    林青和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在宽慰她生孩子的事。

    自从三娃以后,她就再没怀过。

    要是让周母知道她自己把结扎做了,这事怕是一辈子翻不了篇,周母心里那道坎永远过不去。

    不过周青柏把锅全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的问题,这才生不了了。

    从那以后,周母对林青和就多了几分愧疚。

    林青和得承认,周青柏办的这件事,值得她竖个大拇指。

    婆媳之间闹别扭,当儿子的出来背锅,日子才能过得安生。”我也觉着,这几个儿子养好了,比人家兄弟七八个的一点不带差的。”

    林青和顺着话接了下去。

    腊八刚过,大娃就拎着书包跨进院子。

    学校管得松,放假比后世早了好些天。

    林青和正收拾桌上的布票粮票——今年厂里多补贴了两张,粮食定额也照旧没少。

    她把票据叠好塞进抽屉,抬眼看见大儿子站在门边,脸上带着点犹豫。

    “娘,我在县城碰见我小舅了。”

    大娃声音放低,“好像是姥爷身子不大好。”

    林青和手里动作顿了顿。

    那个老头子怎样,跟她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看着儿子:“那你说,该怎么做?”

    “要不要给姥爷那边送点钱?”

    大娃问。

    林青和打量他。

    这还是她那反派儿子不成?是不是她平日教歪了?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按理我是不想管的。”

    她语气淡下来,“该孝敬的我没少给,是他们自己不识好歹。

    不过谁让我摊上个孝顺儿子。”

    大娃咧嘴笑了。

    “送钱就不必了。”

    林青和说,“回头让你小舅割两斤肉带过去,别提是我给的。”

    大娃点头,这样倒也行。

    他靠在灶台边又想起件事:“娘,我同学说过两天要来咱家玩。”

    “哪天来?要是赶上分肉,还能请他吃顿好的。

    碰不上分肉的日子,菜色就马虎了。”

    林青和擦着灶台,没回头。

    “咱家再马虎也比别人家强。”

    大娃认真地说。

    他去过同学家吃饭,去过一次就再也不去了。

    说是特意招待他,饭菜实在寡淡。

    说到底还是他小姑丈苏大林手艺好,跟林青和有得一拼。

    周晓梅坐个月子能胖成那样,不是没道理的。

    吃惯了这个,再去城里同学家动筷子,简直咽不下去。

    他也看明白了,不是哪家都跟他娘一样,把钱大半花在吃上。

    当然穿用也没短过他们的。

    “你同学叫什么名?打算啥时候来?”

    林青和问。

    “后天。

    他叫韩旭杰。”

    林青和刚灌进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

    她瞪着眼:“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韩旭杰。”

    大娃察觉不对,“娘,你认识他?”

    暖水壶里的水灌进搪瓷缸,林青和仰头一口气喝干。

    喉咙里咕咚作响,她需要这股温度来稳住心跳。

    韩旭杰。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时,她差点没拿稳缸子。

    原着里的男主角,兜了一大圈,竟然和自己大儿子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这故事的惯性,还真是不肯轻易放手。

    “那小子打球挺疯,成绩也硬,上次差点就超了我。”

    大娃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补了一句,“我俩凑钱买的篮球,算铁哥们。”

    林青和盯了儿子一眼,心里头门儿清。

    男主能差到哪儿去?光环摆在那儿呢。

    “改天请来家里坐坐。”

    她嘴上说得客气,脑子里转着的却是另一回事。

    得亲眼看看,探探虚实。

    若是个能处的人,那就留条路;若是个麻烦,趁早划清界限。

    有她在,即便那小白兔女主和这男主联手,也别想动她儿子一根毫毛。

    大娃觉得母亲今天说话的语气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问。

    韩旭杰是第三天登门的。

    林青和开了门,目光从门缝里扫过去。

    不得不说,这男主的外貌条件确实够硬,和自己大儿子站在一起,半点不落下风。

    比大娃还大两岁,这个年纪能读高中,放在当下也算少见。

    原着里这家伙就比女主年长不少,靠着那份成熟稳重,外加一身制服,把人小姑娘迷得晕头转向。

    “你就是韩旭杰?”

    林青和脸上堆出笑,身子往旁边让了让,“小凯回来提过你,欢迎来家里玩。”

    “阿姨好,打扰了。”

    韩旭杰微微欠身,嘴角挂着礼貌的弧度。

    “说什么打扰,你们学生来了阿姨才高兴呢。”

    林青和拍了拍他肩膀,“放假了就来,别客气。”

    韩旭杰感受到的,是一个同学母亲的热情。

    他骑上自行车往回赶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可惜——跟父母说了今天要回,要不然真想住一宿。

    人走后,林青和才靠上门框,长出一口气。

    “娘,你刚才那样子,好像在巴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