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周青柏盯着帐幔顶,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中了她的道。

    这女人给他下圈套,从来不用第三招,第一回是五花肉,第二回是红烧肉,第三回……光是呼吸就能让他把原则忘干净。

    开学前那个星期,天还没大亮,周青柏就穿好了解放鞋,在院子里把板车轮胎的气压按了按。

    林青和从屋里出来,头上扎着蓝布巾,腰上挎着个布兜,利索地跳上板车后厢。

    周青柏回头看她一眼,太阳还没出,晨雾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

    他知道她肚子里肯定藏着事,可她不说,他也不打算逼。

    只是今天一整天,她休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市里那条街最近不太平,上个月还闹过两回群众 ** ,有人往供销社的玻璃窗上扔石头。

    这些事他没跟她提过,提了也是白操心。

    公共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车厢里弥漫着人汗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林青和把车窗推开半指宽的缝,凉风灌进来,吹散那股闷臭。

    车停稳后,人群涌向闸口,周青柏抓住她的手腕:“跟着我。”

    “你别管我,我去办我的事,你下午在车站等我就成。”

    林青和挣了挣,没挣开他拇指的力道。

    周青柏拎着她绕过拥挤的人群,声音不高不低:“一起走。”

    林青和咬着下唇瞥他,眼尾往上挑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当然知道这男人不好糊弄,同床十年,他能从她走路的节奏里读出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能从她炒菜的咸淡判断她在想什么。

    可她也知道,他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街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有人敲着锣鼓,不知道是哪家门店开张。

    林青和的步子迈得慢,眼睛扫过路边的布告栏和墙上的标语,那些红纸黑字有的被雨水淋花了边角,露出下面一层陈旧的白灰。

    她忽然站住了脚,看向侧前方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阅报室”

    。

    “你先进去办事,”

    她抽出被攥紧的手,对周青柏笑了笑,“我就在这排铺子前头走走,哪也不去。”

    周青柏没松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某个熟悉的记号的真假。

    林青和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索性转过身,径直朝那扇门走去,边走边回头:“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看会儿报纸就回车站。”

    周青柏立在原地,手搭在板车扶手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木板。

    他当然不信她说的“只是走走”

    。

    可这时候街对面有人冲他招手,是化肥站的熟人。

    他看了一眼林青和的背影,蓝布巾在后颈处猎猎地动,像一面小旗子。

    他转过身,朝化肥站走去,心里盘算着——最多一个钟头,办完货就回来逮她。

    集市上的人流比平日稀疏了些,她刚站定就说了句:“就搁这儿等着吧,青柏,我保证不乱跑。”

    他不吭声,却还是跟着她一起挤进了化肥堆里。

    那袋尿素扛上肩的时候,他瞥了眼旁边的柜台,又顺手买了包药剂。

    前后耗了将近一个钟头,他才松口让她自由活动——只是后头那道目光始终没移开过。

    林青和心里头嘀咕:这是把我当贼盯了?再说了,他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子刚硬的痕迹,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退下来的。

    谁真敢在他眼皮底下伸手?光那气势就够把人吓退三丈远。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要换什么?”

    “我哪有什么要换的,就想四处转转。”

    她嘴上应着,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紧。

    换金条的事儿绝不能漏半分风声进去。

    这男人骨子里刻着规矩,上回能松口让她从老战友那儿捎点东西回来藏着,已经算破例了,再越界的事儿,想都别想。

    他没再追问。

    带着她拐进市里的百货大楼,想让她挑两件像样的衣裳。

    可柜台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款式,布料颜色灰扑扑的,她早就看腻了。

    最后还是给他挑了件背心,自己摆摆手:“我的不用,家里还有换的。”

    他看她确实没兴致,也就不勉强。

    转去供销社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才领着她往车站走。

    她跟在后面,心里堵得慌: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身边这个人像根桩似的扎着,她再大的胆子也使不出来。

    坐着车晃回县城,他又蹬着三轮车把化肥和药剂连同她一起送回村口。

    她趁他转身的空档,把空间里存的东西拎出来塞进屋里,然后软塌塌地冲他摆手:“你忙你的去吧。”

    这男人,硬生生断了她一条财路。

    可转念一想,命里既然不让往前迈那一步,那就随它去吧。

    毕竟囤的那些东西,也够用一阵了。

    暑假一过,大娃就背着铺盖卷去了县里读高一,直接住进了小姑家。粮票和零用钱,林青和都给备齐了。

    家里少了个半大小子,周父周母吃饭时端着碗都 ** 。

    二娃三娃还有苏城那几个小的,三天两头念叨大哥的名字。

    夜里钻进被窝,她抱着周青柏的胳膊咕哝:“也不知道大娃在他小姑家睡得惯不惯,饭菜合不合口……”

    “没事。”

    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

    大儿子那身板、那年纪,搁乡下早当半个劳力使唤了。

    不过是去读个书,又不是上战场,有什么好操心的?再说那小子跟他练了几年拳脚,撂倒两个成年人都不在话下。

    她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他袖子上的线头:“这些孩子啊,翅膀硬了一个个都要飞走的。

    到后来,这屋里不就只剩咱俩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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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青柏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落下,林青和接着开口:“这周放假,我去看他。”

    “嗯。”

    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

    他心里清楚,自家女人对几个儿子宠得过分,可他也懒得管。

    那时候的学堂,哪有后来每周休两天的说法?半个月才歇一天,这一天还是让学生回去取粮食的。

    通常清早到家,午后就得赶回学校,路全靠两条腿走。

    林青和掐着日子,把她最拿手的红烧肉和红烧黄鳝做了一锅。

    到学校那天正赶上放假。

    大娃原本打算回家,一抬眼看见亲娘,嘴角咧开了。

    “娘,我还想跟小姑借自行车骑回去呢。”

    他笑着说。

    周晓梅还在月子里没出来。

    她自己另买了一辆自行车,两口子一人一辆,这点在城里算得上稀罕了。

    “我今天顺便来看你小姑,粮票和粮食都带给你了,不用跑一趟。”

    林青和说。

    半个月没见着大儿子,看他精神头还足,她这心才算落了地。

    嘴上说得洒脱,可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哪能真放得下。

    个头是不矮,可说到底,这孩子才十一岁。

    她把篮子揭开,红烧肉、红烧黄鳝,全是老大爱吃的。

    母子俩一块上了楼。

    周晓梅的身子骨恢复了不少,可林青和一见到她,还是愣住了。

    这……这胖得太离谱了吧?看小姑子现在这身量,少说也得一百四十斤往上!

    “四嫂,你咋这么看我?”

    周晓梅脸有点红。

    她也晓得自己胖得厉害。

    孩子生完,就像卸了副担子,心宽了,肉就往上窜。

    加上要 ** ,胃口好得吓人,没多少日子,肉就一层层堆上来了。

    苏大林功劳最大,天天烧好菜,连大娃都跟着沾光。

    “你可真是圆润了不少。

    我带了红烧肉和黄鳝,中午添个菜。”

    林青和笑着说。

    周晓梅记得四嫂的手艺,嘴巴里立刻泛起了口水。

    林青和进屋看了看外甥女,小姑娘被周晓梅养得白白胖胖的。

    “四嫂,大林想让我别上班了,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周晓梅跟她商量。

    “不是说要送回老家让娘带吗?”

    林青和一愣,怎么又改了主意。

    “大林舍不得闺女。”

    周晓梅叹了口气。

    #

    “你一个月工资也不低,要是辞了,家里就得少二十块进账。

    小姑丈一个月四十块虽然不算少,可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林青和把实话说到了明面上。

    七五年这光景,丢个饭碗有的是人抢着接,可要是想再扒拉一个,那就跟登天差不离了。

    虽说离那阵风还差两三年,日子总得一天天熬。

    别瞅着周晓梅如今每月拿二十块,听着不起眼,可真要赶上苏大林那边断了路,家里头也能撑得住。

    寻常人家一个月拢共二十块钱,勒紧裤腰带也能过得去。

    拿后头的眼光瞧,一个家最好有三条四条路子进钱,心里才不慌。

    就眼下这点出息,周晓梅家有两份进账,已经算顶呱呱了。

    至少不是吊死在一棵树上,忧心的事少,笑脸就多,锅碗瓢盆磕碰的声响也轻了。

    林青和打定主意,不让她撒手不干。

    “我也没琢磨着辞。”

    周晓梅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床上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嗓子里压出一声叹,“可大林把这闺女当眼珠子护着,宠得没了分寸,死活舍不得把她跟两个小子一样扔回老家。”

    “他舅妈那边,年纪也不轻了,没想过歇下来?”

    林青和想了想,张口问了一句。

    苏大林的舅舅和舅妈都是端着铁饭碗的人。

    “有那想法,说想把位置留给她小闺女,可还没敲定。”

    周晓梅应道。

    “离着又不远,她要是肯退,你就去开口,把该给娘的那份钱转给她。”

    林青和说。

    周晓梅心里打鼓:“娘那边,能乐意?”

    “有啥不乐意的?城城跟逊逊都大了,自个儿就能疯跑,不用娘再盯着。

    外孙女要是不用她带,不给钱她嚼也没话说。”

    林青和声音平得很。

    周晓梅点了点头,可这事还得等苏大林回来再掂量。

    林青和拽着大儿子出了门,买了些纸笔,又塞给他一块钱当零花。

    说实话,一块钱的零用,也就林青和这种当娘的舍得往外掏。

    嘴上说穷养小子富养丫头,可并不是短了儿子的吃喝穿戴,是要磨他那股子咬牙扛事的劲头。

    零花钱总归不能少。

    “月底了,还得回乡下帮着收秋,到时候有假没?”

    林青和问。

    “有,放七天。”

    大娃答得干脆。

    林青和不再多说,冲大儿子摆了摆手,转身拐去 ** ,把攒下的肉边角料全出了手,这才掉头回家。

    大娃呢,把那钱攥得紧紧的,一点一点攒着,他想买个篮球,那东西贵得吓人。

    家里头的担子他心里有数,要养活他们好几个,就算进了城,每天两瓶牛奶也照样没断过,那全是 ** 拿工资换来的。

    林青和压根不知道大儿子盘算着篮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