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却暗叹——好不容易把那个话题绕过去了,这臭小子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回。

    抬起头,果然撞上周青柏那双沉静的眼睛,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什么。

    她认栽了。

    “今天跑了一天,人累得慌。

    晚饭简单弄点,早点洗洗躺下吧。”

    林青和赶紧把话头岔开。

    这根本躲不掉。

    这一天在外头也确实折腾,洗洗涮涮之后,一家人都早早歇下了。

    周青柏倒是没再跟她纠缠那茬。

    每年正月初二,林青和都会带着孩子们进城逛逛,这已经成了老规矩。

    可村里人眼里,这日子过得实在太铺张。

    不少人私下嘀咕:周青柏这人平时在其他事上有主意得很,顶得住人家说三道四,可偏偏在她媳妇这事上,不管不顾,愣是随她折腾,也不管这日子过成什么样。

    一眨眼,大娃都九岁了。

    乡下地方,到十五岁就能开始相看人家,十七八岁结婚的也不稀奇。

    掰着手指头算算,还有几年?

    时间过得快。

    眼下要是不给孩子们攒点家底,往后大娃结婚的事,二娃三娃也得跟上,一个接一个都是大开销。

    可看青柏两口子那架势,好像一点不急。

    其实村里已经有人开始盯着大娃了,心思悄悄转了起来。

    正月里的日头懒洋洋的,雪地上偶尔能看见几道野兔的脚印。

    村里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旱烟味儿,有人压低了嗓子议论起周家的事。

    “大娃那孩子,瞧那骨架,再过两年怕是要赶上他爹了。”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眯着眼,拿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烟灰。

    旁边有人应和:“可不是嘛,周青柏那父子几个,干活利落,人品也端正。”

    说话的人瞥了眼远处周家院墙,又补了句:“就是那个当娘的,瞧着可不像好说话的主儿。”

    倒也没人说林青和撒泼打滚,可那女人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劲儿。

    村里谁家媳妇不会扯着嗓子骂孩子?谁家灶台上不是摆着粗瓷碗?偏她不一样,说话轻飘飘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让那些想跟她搭话的妇人总觉得隔了层什么。

    林青和压根不知道这些。

    她正蹲在灶台前往火膛里塞柴火,火星子溅到围裙上,烧出几个小洞。

    三个儿子在院子里追着鸡撵得鸡毛乱飞,周青柏站在屋檐下修锄头,锤子砸在铁器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她确实没操心过儿子的婚事。

    那三个小子——大娃像棵抽条的小树,老二眼睛亮得跟黑葡萄似的,老三笑起来露出豁牙,全捡了她和周青柏的长处长。

    村里人夸孩子多是客套,但周家的孩子站出去,哪个不说一句“这孩子长得好”

    。

    可她才不会现在就琢磨十几年后的事呢,谁家闺女多大,谁家少年郎多好,这些事她听着就跟听天书似的。

    林三弟的老婆肚子又鼓起来了。

    那女人今年才二十八,已经怀了第四胎。

    林青和算过,按这速度,三十岁前少说还得再添两个。

    她见过那女人挺着大肚子还要下地挑粪,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裤腿挽到膝盖上,青筋暴得像蚯蚓。

    林青和看着心里发堵,却从不开口劝。

    劝什么?人家觉得多子多福,她说三十岁结婚都不晚?这话说出口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代沟这东西,不是住在一个村子里就能填平的。

    正月里闲着也是闲着,电视没有,收音机倒是稀罕物——公社书记家才有一台,黑壳子,晚上一拧开关,满屋子人挤着听评书。

    林青和的空间里搁着部智能手机,屏幕亮起来能照见人脸,可这东西拿不出来,拿出来也没用,没信号没电,跟块砖头差不多。

    没下雪那天,周青柏扛了两把锄头,说要上山看看陷阱。

    三个儿子跟屁虫似的黏在后头,大娃抢过一把锄头扛在肩上,老二老三一人捡了根树枝当剑耍。

    林青和走在最后,踩着周青柏的脚印,雪咯吱咯吱响。

    山上的风裹着松木味儿,吹得她耳根子发红。

    陷阱挖了四处,放了玉米粒当诱饵,可蹲了一下午,连只麻雀都没落下来。

    大娃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老二拿树枝捅蚂蚁窝,被老三告了状;周青柏干脆坐在枯树干上,拿刀削了根哨子给最小的儿子吹。

    下山时天快黑了,一家子踩着雪往回走,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笑声惊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村里人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他们。

    有人摇摇头,觉得这一家子心真大——陷阱里啥都没捞着,还能乐成那样。

    也有人说,林青和那女人从来不打孩子,这倒是稀罕事。

    周青柏他娘活着的时候,倒是常念叨:“青柏媳妇是个有主意的,就是主意太硬,跟村里人融不到一块去。”

    可谁在乎呢?林青和推开自家木门,灶膛里的余温还烘着屋子。她往锅里倒了水,周青柏从墙角的坛子里掏出腌萝卜,大娃搬了板凳摆成一排。

    柴火噼啪响着,橘黄的光映在糊了报纸的墙上,晃来晃去。

    收音机那东西,她连碰都不想碰。

    村里的汉子们,私底下聊起周青柏,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林青和那张脸,搁哪儿都扎眼,再加上一手好饭食。

    虽说她花钱手松,可钱挣回来不就是图的这口气么?再说了,把钱攥手里却不知道咋花,到头来日子过得清汤寡水,那才叫冤枉。

    有些人兜里揣着银子,愣是能让它烂在箱底,家里揭锅的时候,锅里飘着的全是清汤寡水。

    跟周青柏一比,真是没眼看。

    你看他那身板,从队伍上退下来,旁人以为他总该瘦脱层皮,跟村里其他退伍的汉子一个样。

    可人家愣是一两肉没掉,精气神还杵在那儿,跟棵老松似的。

    这背后,林青和那双手,不知道揉进去多少功夫。

    那天日头懒洋洋的,林青和没事干,嘴里念叨着课文,手上已经忙活开了。

    红豆泡进水盆里,粒粒饱满,她打算做红豆卷——家里那几张嘴,没一个不爱这口。

    红豆卷搁一边,她又翻出锅,捣鼓起八宝粥来。

    米、豆子、碎果仁,一样样往里头丢。

    她心里盘算着,让家里人多吃点五谷杂粮,身子骨才硬实。

    大娃二娃三娃跑出去疯玩,刚露头,就被一群小伙伴围住。

    照例有人伸着脖子问:“今儿你家又吃啥了?”

    大娃懒得搭理,二娃也闭着嘴,哥俩的心思全在脚底下那颗破球上。

    倒是三娃,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我娘做了红豆卷,八宝粥,还有芝麻饼、花生酥……不过我最爱八宝粥,老香了!我一顿能喝五碗!”

    这话一出,周围的娃子们眼睛都直了。

    三娃那肚子,能装下两碗就算顶天了,五碗纯粹是吹牛。

    大娃二娃心里门儿清,压根懒得拆穿——这套把戏,他们老早就玩腻了。

    可架不住别的娃子信啊,在他们脑袋里,五碗装的不只是饭量,是那八宝粥得好吃到啥份上,才让人撑破肚皮也要灌下去。

    晚上,周夏偷偷摸过来,拉了拉二娃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二娃,我能不能来你家写作业?”

    二娃瞥他一眼,哪会不知道他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直接说:“写作业行,但八宝粥没了,全喝光了。”

    周夏脸一垮,嗓子里挤出几丝遗憾:“全没了?”

    他心里清楚,四婶婶待人和气,要是赶上饭点,准会给他也舀上一碗。

    “没了,早上剩下的,全让爷爷包圆了。”

    二娃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风。

    “爷爷嫲嫲也爱喝?”

    周夏追问了一句,喉咙里像有只手在挠。

    “爱啊,你都不知道爷爷喝了多少,嫲嫲也说好喝,一碗接一碗的。”

    二娃话说得轻巧,周夏听着,口水已经在嘴里打转。

    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问:“下回喝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一口?”

    二娃说了句:“让你娘给你煮呗,又不金贵,家里种的粮食呗。”

    可家里的粮缸快见底了,还得养活爷爷嫲嫲。

    他爹每顿饭能吞下去小半锅,娘亲私下叹气,说往后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拉扯一堆人。

    大哥现在一顿也得扒拉三大碗米饭,哪还能匀给外人吃?

    周夏接过话头:“我娘铁定不肯做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二娃手里的吃食——他就是羡慕大娃二娃三娃家里总能飘出馋人的味道。

    林青和在里屋听见了对话,嘴角抽了抽。

    其实多给周夏盛一碗也不算啥,可二娃已经替她把话堵死了,那便作罢。

    说到底她跟周二嫂那张脸不对付,对周夏这孩子倒是没啥成见,可真要她像待小苏城一样待他,又办不到。

    说起小苏城,那小家伙初七那天被他爹送到门上来。

    头两天还耷拉着脸,闷闷不乐。

    可林青和拿好吃的哄他,三娃又拽着他满院子疯跑,小孩儿转眼就把爹娘抛到脑后了。

    这回苏大林过来,手里拎了几条鱼。

    林青和分了周三嫂一条。

    周晓梅的下一个孩子,将来少不了还得麻烦周三嫂搭把手。

    周三嫂对这事儿半点不推脱——谁让坐月子能捞那么多实惠东西?上一回伺候月子,她自己都觉得身子骨硬朗了不少,果然坐月子这档子事讲究大着呢。

    所以苏大林送鱼来时,周三嫂脸上也堆着笑。

    周青柏说要去找战友叙旧,林青和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好酒塞给他。

    他接过酒瓶时,眼底的棱角都软了几分。

    等他从外面回来,手上多了一只熏兔子、两只熏野鸡,拿给林青和。

    “你那个战友给的?”

    她眼睛一下亮了。

    “嗯。”

    周青柏晓得她会稀罕这东西,所以他战友递过来时,他没推回去。

    毕竟在那部门里做事的人,弄这些野味总比别人方便些。

    “陈刚说,让你有空也过去坐坐。”

    周青柏补了一句。

    “成啊,得空了就去。”

    林青和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那些熏货。

    熏过的野味搁得住。

    最先下锅的是那只兔子,隔水一蒸,撒上料,香味就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一只兔子分了两顿才吃完,一家老小吃得肚子溜圆。

    周父周母现在也不念叨啥了,有得吃就行。

    总不能一边啃着肉一边还嫌这嫌那吧。

    日子一转,春忙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周青柏和周父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直到日头落山才拖着影子回来。

    林青和则抽空悄悄去四处打听英文书的门路——她想私下里把英语学起来。

    英语课本在那年头可不好找。

    这类东西全被归进了敏感范畴,高考刚恢复的头一年,压根儿不用考英语,好像是到了第二年,这门科目才被加进考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