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队上就分了那些,她一片都没留。”
林三弟的声音闷闷的。
林三弟媳的神色里添了层焦虑:“那姐夫那边……会不会闹腾?”
“姐夫知道的,我姐说了他应了。”
林三弟这句话落地时,林三弟媳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将那包棉花搂进怀里。
指尖开始拨弄那些洁白的棉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些够给几个孩子缝件什么款式的贴身坎肩。
而此时,周母正站在灶房的阴影里,目光透过半开的木门,落在院子门口渐渐远去的身影上。
她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艾草,随手丢进灶膛里,火苗蹿起来,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不定。
“亲家小舅子是个有心的。”
她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心里清楚,林青和如今在娘家那儿,也就只剩下这么个三弟还有往来走动。
其余那些烂账,早就连还都还不了了。
至于林青和为什么没有多解释——周母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说透,反而比说透了更让人安稳。
屋外的温度还在往下掉,而院子里那株枣树的老皮,被冻裂出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木质。
周母面前能摆上桌面的话,林青和挑挑拣拣说了几句,剩下的全咽回肚子里。
那只野鸡被她剁成小块,整锅炖成汤,谁也别想单独捞个鸡腿出来啃。
红豆馒头配上鸡汤,一家人吃得脸上都泛了油光。
要说炖汤这活儿,林青和还真有几分底气。
这边的人平时不怎么碰汤水,她上一辈子待在北方,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南边的吃食。
尤其是粤语省那一带,那些人煲汤的本事叫她念念不忘。
锅子往灶上一架,好像天地间就没不能往里扔的东西,什么都能煮成一锅浓白的热汤。
听着是有点霸道,可那边的人确实什么都敢往嘴里送。
这话不是埋汰,林青和反倒觉得那种做法合她胃口。
冬天一到,正是她露手艺的好时候。
只可惜食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萝卜汤做得最多,剩下就是海带汤、虾皮汤,别的想折腾也没东西折腾。
大雪封了门,林青和把周母二老的毛裤织完,手上就彻底空了。
白天没事,她就跟大娃二娃一块儿学习,出题给他们做,盯着他们把错的地方改过来。
周青柏有时出门,有时窝在屋里看他们写字,自己手里也捧本书。
林青和跟他说过,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她,可他从没开过口。
林青和觉得,这男人自己读着读着也就懂了。
“我听娘说,你们老周家往上数几辈都是地里刨食的。”
林青和跟他搭话,“我本来以为大娃他们读书好是随了我,现在瞧着,说不定是随了你。”
周青柏念过初中。
搁这个年代,已经算不错了。
后来家里供不起,他就去当了兵。
书虽没读太多,但那一手字写得真不赖。
笔画刚硬,立得住,整个人写的字就跟站着的人一样。
“随你。”
周青柏只回了两个字。
他媳妇的学问,他觉得至少得是高中,搞不好还不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离谱,没敢再往下想,就当她是自学了高中的东西。
林青和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说起周晓梅的事:“今年那两口子肯定不来过年了,到时候得去把城城接过来吧?”
“接过来一块儿过也好。”
周青柏点了头。
时候不早,该洗脚上炕了。
周青柏从锅里舀了热水端进来,两口子洗完脚,林青和爬上炕之前,还绕去看了看大娃和二娃。
三娃照旧,睡在他们那屋。
三娃今年满五岁,得挪到他两个哥哥屋里挤着睡了,往后就算想回来,也轮不着他了。
林青和跟周青柏躺上炕的时候,老三已经睡得跟块木头似的,连翻身都懒得翻。
周青柏照例伸手过来,意思很明显。
林青和拍开他:“今晚不方便,老实睡觉。”
周青柏一听就没了动静,乖乖把人往怀里一搂,闭眼睡觉。
日子一晃,就挨到了年根底下。
苏大林早早过来,把小苏城接回城里去过年了。
队里分完了今年最后一回肉,各家各户就开始忙着张罗过年的事,院子里飘着炸丸子的油香,空气里满是烟火味儿。
这一转眼,已经是七二年了。
等这个年过完,脚底下就算是踏进了七三年的门槛。
林青和天天盼着七七年赶紧到,可真到了年底,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这日子跑得太快了。
大年三十那晚,她忽然就有点多愁善感起来,枕着周青柏的胳膊说:“明天大娃就九岁了。”
明天是初一,大娃九岁,二娃七岁,就连当初她刚穿过来时还抱在怀里、连话都不会说的三娃,转眼也要五岁了。
这日子过得,仿佛还没怎么正周青柏没接话,只是圈着她胳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心里头也清楚,一年比一年过得快,可日子就是这样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林青和忽然侧过头问他:“青柏,等我老了丑了,你是不是就不待见我了?”
周青柏:“……”
她没等他开口,又说:“你不用吭声我也知道,你们男人都一样,没一个靠得住的,见一个爱一个,到时候外头有年轻的,谁还搭理家里头这个黄脸婆?”
周青柏:“……”
她哼了一声:“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周青柏当下就让媳妇见识了一下,什么叫“糟糠之妻不下堂”
。
等她喘匀了气,他才勉勉强强挤出一句:“我不嫌你。”
林青和心里嘀咕,你就装吧。
但嘴上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再不敢玩那套葬花的把戏。
这人是个直男,不会说好听的话哄人,但他有他的法子。
他要真嫌弃她,就会让她看看他到底嫌不嫌弃。
说起来,周青柏回来这些年了,对她那点兴致,真就没见少过。
不是说结了婚的男女,热火个一年半载,之后就能比庙里的菩萨还干净么?两个人光溜溜躺一块儿,都说能心如止水,怎么她家这个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凉下去的苗头都没有。
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林青和心里头还是满意的。
两个人挨着睡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林三弟带着两个闺女过来拜年,站在门口的时候,哈出的白气糊了半张脸。
林三弟家里没带那个小闺女过来,年纪还太小。
另一个原因,林三弟媳心里头总觉得面上挂不住。
林青和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林三弟媳那边却是三个闺女。
哪怕林三弟媳性子再怎样,这时候也难免觉得抬不起脸面。
眼下这世道,看重的是儿子。
“姐,你别瞎想。
她又怀上了。”
林三弟大概瞧出她心思,开口解释。
林青和怔了一下:“你那闺女才半岁大,又怀了?”
林三弟笑着点了下头。
林青和本来想说几句,劝他们别太密,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算是亲姐姐,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她实在没法体会林三弟媳接连三个女儿之后是什么滋味。
少说两句,让他们两口子自己拿主意吧。
弟弟和两个大外甥女过来,林青和自然要好好招待。
回去的时候,父女三个脸上都带着笑。
大年初二那天,林青和跟周青柏带上大娃哥几个去了城里。
还是按往年的习惯,领着他们四处逛,吃喝玩乐一样不少。
顺道去周晓梅那儿坐了坐。
周晓梅怀了孕,气色看着不错,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林青和看她这样,心里头忍不住感慨。
自己好在不用像她那样生孩子。
据她所知,但凡怀过孕生过孩子的女人,身子没一个不走样的。
哪怕是这个年代,身形也会垮得厉害。
林青和这副身子底子本来一般,不过她过来之后特别注意调养,所以一点也没显出变形。
“到底还是跟自己爸妈亲。”
林青和看了一眼小苏城,说道。
孩子虽是姥姥带大的,终究比不上亲生父母。
这才几天功夫,就一点生疏劲儿都没了。
对林青和那几个儿子虽然还认得,但到底有些生分。
不过毕竟是孩子,玩了一会儿就又亲热得像什么似的。
别的倒也没啥可担心的。
苏大林把周晓梅照顾得挺好,不用人多说什么。
“就是这大雪天,冰天雪地的,你得小心些。”
林青和叮嘱。
“我知道。”
周晓梅点点头,脸上带点儿委屈。
私下里她跟林青和说体己话:“四嫂,我这一胎生完,不管是男是女,都不打算再要了。”
“两个也差不多了。”
林青和没反对,说道,“娘那边的话,你听听就行,不用句句都听。
过日子嘛,主要还是你们俩自个儿说了算。”
# 周晓梅说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大林那性子,一个人长大太孤单了。
既然他也想再要个孩子,这胎我认了,但往后的事就别再提了。”
苏家三代单传,苏大林从小就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
一个儿子确实显得单薄,多添一个倒也没什么不好。
放在这个年头,两个孩子的家庭其实不算多。
村里哪家不是四五个娃满地跑?有些人家甚至七八个也不稀奇。
可周晓梅心里有杆秤。
她觉得两个已经够了,生孩子这事太耗人——从怀到生,再到襁褓里抱着,前前后后折腾好几年。
这功夫花在养孩子身上,未必就差。
她始终信一句话:好好打磨,一个也能抵得上别人家的几个。
林青和听到这话,手掌轻轻摆了摆,语气里带着谨慎:“你跟妹夫关起门来商量就行,这事外人插不上嘴。”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事儿要是她多说了话,回头苏大林心里起了疙瘩,反倒害了夫妻俩。
这种事,掺和得越少越稳妥。
一个多钟头后,周青柏和林青和领着三个孩子准备离开。
小苏城站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三娃,嘴里还在嘟囔着“格格格格”
。
在姥姥家的这些天,他最黏的就是三娃,每次要走都是一副舍不得的模样。
回到自己屋里,三娃趴在炕沿上,声音里带着点闷:“要是能有个亲弟弟亲妹妹就好了。”
他就喜欢当哥哥这个身份。
可偏偏家里他最小,上面两个都是哥哥,下头没了。
虽说有堂弟堂妹,可那到底不是同一个爹妈生的,总觉得隔了点什么。
林青和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