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
天还没亮。
楚寒衣三点钟就起了。
三口大锅全架上了。不是炒菜用的。是蒸馒头用的。
面是昨天晚上发的。一整夜。发得胖了一倍。
她把面团搬到砧板上。开始揉。一下一下。力道匀的。速度快的。
揉好了，切成剂子。一个一个搓圆。码在屉上。
三口锅。每口锅三层屉。每层屉放三十五个馒头。一锅一百零五个。三锅三百一十五个。
蒸完了第一轮——又来第二轮。
六百个馒头。
沈风四点钟起来的时候，食堂里已经冒了满屋子的白气。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去。
“楚师傅。”
“嗯。”
“六百个馒头？”
“不够。还得再蒸一轮。”
“两千多人——六百个不够？”
“不是给两千多人蒸的。”楚寒衣掀开锅盖，白气腾了上来，“是给今天的。”
沈风看着她。
“今天——吃得多？”
“今天——不知道能不能吃晚饭。先把早饭吃饱了。”
沈风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个刚出锅的馒头。烫的。他两只手倒了几下。咬了一口。
软的。白菜叶子切碎了揉进了面里。嚼起来有一股菜的清甜。
“好吃。”
“嗯。”
沈风吃完了一个。又拿了一个。
“楚师傅。”
“嗯。”
“今天的事——你准备好了？”
楚寒衣把一屉馒头从锅里端出来。
“面揉了。馒头蒸了。菜刀磨了。”她把屉放在桌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怕不怕？”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怕。但不影响蒸馒头。”
沈风把馒头咽了。
“楚师傅。如果今天——出了事——”
“出了事就出了事。”楚寒衣的声音没变，“你别在我蒸馒头的时候说丧气话。影响面的。”
沈风的嘴巴合上了。
他端着搪瓷缸走出了食堂。
天亮了。
六点钟。理查德从通讯舱跑了出来。
“老板！”
“嗯。”
“赛勒斯截获了泰坦舰队的通讯——他们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跃迁——”
“多远？”
“蓝壳星恒星系统边缘。正在减速。预计——两小时后进入蓝壳星轨道。”
两小时。
沈风把搪瓷缸放在了食堂门口的台阶上。
“叫人。”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聚在了食堂前面的空地上。
两千三百人。
馒头从食堂里搬了出来。六百个。一人不到半个。但楚寒衣又紧急蒸了四百个。一共一千个。
每人两个。
所有人站着吃。蹲着吃。坐在地上吃。
馒头热的。白气从每个人的手里冒出来。
沈风站在食堂门口。
他吃完了两个馒头。擦了擦嘴。
“听好了。两小时后——泰坦的舰队到。三万人。七十二艘战舰。”
人群安静了。
“我有护盾。化粪池的能量可以撑一道护盾。护盾撑开之后——三公里范围内——打不进来。”
碎星带理事长开口了。
“撑多久？”
沈风看了理查德一眼。
理查德的嘴动了一下。
“够久。”沈风说。
“够久是多久？”
“够你们活着的久。”
理事长没有追问了。
“所有人——进入大集中心区域。三公里范围内。不要出去。不要乱跑。该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
“种菜。做饭。翻地。跟平时一样。”
人群动了。劳工们往大集中心区域撤。客商们跟着走。
霍尔没有动。
他站在四号工地边上。翻耕叉在手里。
马库斯站在他旁边。
“爹。”
“嗯。”
“你不进去？”
“进去。但——先把这垄翻完。”
马库斯看着他。
“爹。舰队两小时就到了。”
“翻一垄——半小时。够了。”
马库斯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弯腰。拿起了自己的翻耕叉。
两个人。四号工地。翻耕叉一下一下插进泥里。
半小时后。那垄翻完了。
霍尔直起腰。他把翻耕叉靠在了工地边上的铁架上。
“走。”
他和马库斯往化粪池方向走去。
沈风站在原初之树下面。系统终端在手里。
理查德站在他左边。账本在怀里。
楚寒衣站在他右边。围裙还系着。手上有面粉。菜刀别在腰间。
霍尔走过来了。站在了楚寒衣旁边。
四个人站在树下。
沈风看着天。
天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光点。
不是三个。
是几十个。
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星星在白天出现了。
“来了。”理查德的声音干了。
沈风深吸了一口气。
“老理。先孵虫子。”
他在系统终端上操作。
“星壤虫加速孵化——数量：七。消耗能量：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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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粪池震动了。紫金色的液面翻涌起来。七道光从池底冲了上来——比之前孵化三条的时候猛得多。光柱冲出池面，落在了化粪池周围的泥地上。
七个茧。金色的。比之前的小一些。但脉动的频率——更快。
“孵化中。预计完成时间——一小时。”
一小时。
沈风看了看天。
光点更多了。更亮了。
舰队在减速。在进入轨道。
“来不及等虫子孵完。先开护盾。”
他在系统终端上按下了“原初之树共振护盾——启动”。
金色的树亮了。
所有的紫色脉络同时点亮。十七个枝梢的金色球体开始旋转。
一道透明的、带着金色流纹的光幕——从树干开始——以树为中心——往外扩散。
光幕扩展的速度很快。一秒钟扩出一百米。三十秒——三公里。
光幕在三公里处停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透明的护盾。
护盾内部——大集。食堂。工地。仓储区。两千三百个人。
护盾外部——着陆区的边缘。科恩那艘被赛勒斯解锁的黑色飞船。三艘护卫舰。
和——正在进入轨道的七十二艘战舰。
系统终端弹出了一行字。
“护盾已启动。当前能量储备：E-2。预计维持时间：十六小时。”
十六小时。
沈风攥紧了搪瓷缸。
然后——天上的第一艘战舰完成了轨道制动。
它很大。比护卫舰大十倍。黑色的涂装。舰首的泰坦标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理查德在账本上写了最后一行。
“第七远征舰队——到了。”
他合上了账本。把笔别在耳朵上。
他看了沈风一眼。
沈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们一起看向了金色的树。
树在护盾的中心静静地立着。枝梢的球体在旋转。
系统终端上——又弹出了一行字。
新的。
之前没有过的。
金色的。闪烁的。
“NV-0851恒星系统——星域锚点——已着陆。与原点星球融合——完成。星域改造——已启动。改造进度：0%。”
沈风看着那个0%。
然后他看着天上那七十二艘战舰。
“撑住。”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那棵树说。还是在对化粪池底下那个已经不在的种子说。
“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