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理查德一个人坐在通讯舱里。
桌上摊着账本。翻到了空白页。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左边——三个名字。理查德。楚寒衣。霍尔。
右边——几个数字。
护盾需要维持的总时间:至少七十二小时。
孵化七条星壤虫后,化粪池能量支撑的护盾时间:十六小时。
差额:五十六小时。
三个管理者注入生物能量——每人能补充多少?
他在系统终端上查了。
“每名管理者注入能力不同。取决于个人生物能量总量和身体机能。系统无法预估具体数值。只能在注入时实时监测。”
理查德把笔放下。
没有具体数值。意思是——要到了那一步才知道够不够。
他在表格旁边写了一行字。
“无法预估。只能到时候看。”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注入越多,风险越大。”
他合上了账本。
他走出了通讯舱。
夜里的蓝壳星。化粪池的紫金色光芒在黑暗中脉动。金色的树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柱子。
他走到了食堂门口。
楚寒衣还没睡。她在灶台后面揉面。
“楚师傅。”
“嗯。”
“你在做什么?”
“明天的馒头。提前发面。”
理查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楚师傅。”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楚寒衣的手没停。
“说。”
“可能——过两天——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需要你把手放在那棵树上。给护盾充电。”
楚寒衣的手停了。
“充完了会怎么样?”
理查德沉默了两秒。
“会累。很累。睡一觉的那种累。”
“然后呢?”
“系统说——有可能会对身体有损伤。损伤程度——不确定。”
楚寒衣把面团放在了砧板上。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理查德。
“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理查德的嘴唇动了。
“系统说——极端情况下——不可恢复。”
楚寒衣看着他。
“不可恢复是什么意思?”
“就是——身体可能回不来。”
食堂里安静了。
灶台里的火还在烧。面团在砧板上慢慢地发着。
“理查德。”
“嗯。”
“你来找我——是来问我愿不愿意?”
“是。”
“那你自己呢?你愿不愿意?”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
“我——”
“你算了一晚上的账。”楚寒衣的声音平了,“你在算怎么分配——让谁多充一点,让谁少充一点。你在想——是不是自己多扛一些——让我和霍尔少受点。”
理查德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停住了。
“楚师傅——”
“你别想一个人扛。”楚寒衣走到了灶台前面。她拿起了那把菜刀,“三个人的事。三个人分。谁都别多扛。”
“可是——”
“可是什么?”
理查德的声音低了。
“我没结过婚。没有孩子。如果出了事——我没有牵挂。你和霍尔不一样。霍尔有马库斯。你——你做的饭——两千多个人在吃。你如果——”
“你的账本——两千多个人的吃喝都记在上面。你如果出了事——谁来记?”
理查德的嘴闭上了。
楚寒衣把菜刀放回了砧板上。
“三个人。平分。谁都别多。谁都别少。”
她转身继续揉面。
“告诉霍尔了吗?”
“还没。”
“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我去。”
“那你去。我把馒头揉完。明天一早——得吃饱了再干活。”
理查德走出了食堂。
他走到了四号工地。
霍尔还在地里。半夜了。他还在翻地。
理查德站在工地边上。
“霍尔先生。”
“嗯。”
霍尔直起腰。翻耕叉拄在地上。
“我有话跟你说。”
“说。”
理查德把事情说了一遍。护盾。充电。生物能量注入。风险。不可恢复。
霍尔听完了。
他没有说话。
他把翻耕叉从地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泥。
“理查德。”
“嗯。”
“你说的那个不可恢复——是什么意思?说直白点。”
“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可能——醒不过来。可能——”
“死。”
理查德没有接话。
“行。”霍尔把翻耕叉扛在了肩上,“什么时候?”
“后天。舰队到了之后。护盾启动的时候。”
“后天。”
霍尔走了两步。
“霍尔先生——”
“嗯?”
“你不——考虑一下?”
霍尔回过头。
“考虑什么?”
“马库斯——”
“马库斯是大人了。他自己扛。”
“可是——”
“理查德。”霍尔的声音低了,“我以前带兵的时候——每次打仗之前——我跟士兵们说一句话。”
“什么话?”
“往前走。别回头。”
他把翻耕叉扛稳了。
“这句话——现在也一样。”
他走进了夜色里。
翻耕叉的铁齿在月光下反着光。
理查德站在工地边上。他翻开了账本。
在那一页表格的下面,他写了三行。
“理查德——同意。”
“楚寒衣——同意。”
“霍尔——同意。”
他写完之后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这一页——是我记过的最重的账。”
他合上了账本。
往回走的时候,他经过了食堂。
食堂门口那张照片还在。KQ-7014上那棵两厘米高的小草。照片下面那颗土豆——已经发了五个芽了。
理查德停了一步。
他看着那颗土豆。
“发了五个芽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