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天。
早上六点,赵铁柱被通讯器吵醒了。
他在驾驶舱的座椅上睡的——这些天他索性搬到了驾驶舱住,随时待命。座椅上铺了一层劳保服当褥子,枕头是半袋土豆。
“有飞船进入蓝壳星外围扫描范围。”自动导航系统的提示音把他拍醒了。
他揉着眼睛看屏幕。
两个光点。
从中央星域方向的跃迁出口滑出来的。
第一艘船的识别码——安理会直属护卫舰。白色涂装。标准的政务飞船,跟维克多那艘差不多,但体积大了三倍。
第二艘——
赵铁柱的眼睛醒了。
第二艘船的识别码是泰坦集团的。
黑色涂装。线条锋利。武装商务舰。不是军舰,但看外形就知道能打。
两艘船并排飞行,速度一致,朝蓝壳星方向匀速推进。
“老板。”赵铁柱按下了通讯器。
“嗯。”沈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清醒得很,像是根本没睡。
“两艘船。一艘安理会的,一艘泰坦的。刚出跃迁点。预计一小时后进入蓝壳星大气层。”
“知道了。”
“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比如——列队欢迎?或者——”
“欢迎什么?”沈风的声音平了下来,“该干活干活。他们来了自己下船。又不是纸糊的,还得人扶着下来?”
赵铁柱不说话了。
沈风挂了通讯。
他坐在自己那个废弃救生舱改装的住处里,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颗紫玉土豆和半杯白菜汤。
他拿起土豆看了两秒,放下了。
然后他穿上拖鞋,出了门。
蓝壳星的早晨。灰色的天空下,大集已经醒了。
搬废铁的声音,翻耕叉插入泥土的声音,楚寒衣的菜刀碰砧板的声音,远处蛇皮袋一号引擎低频运转的嗡嗡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跟平常的每一个早上一模一样。
沈风趿拉着拖鞋走到了食堂。
楚寒衣在里面炖汤。三口大铁锅,三种不同的汤。
“楚师傅。”
“嗯。”
“今天中午加个菜。”
“加什么?”
“烤土豆。”
“那不是菜。那是主食。”
“那就加个炒白菜。”
“炒白菜天天都有。”
“那就加两份。”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来客人了?”
“嗯。”
“大客人?”
“全宇宙最大的客人。”
楚寒衣转身回了灶台。
“炒白菜加两份。烤土豆也做。再加一个白菜鳗鱼汤。”
“鳗鱼肉还有?”
“上次留了一些肉干。泡一夜,炖汤刚好。”
“行。”
沈风出了食堂。
他走到四号工地。
霍尔已经在干活了。他比所有人起得都早。从沈风告诉他马库斯要来的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干到天黑。中间吃饭的时候也不回食堂,奥古斯都给他端过来,他蹲在地里吃。
今天也一样。
沈风到的时候,霍尔正在翻一块特别硬的土。翻耕叉扎下去,泥巴没翻起来,叉子卡住了。他用力一撬,叉柄发出“嘎嘎”的响声。
“霍尔先生。”
霍尔的动作没停。
“嗯。”
“今天来了。”
霍尔的翻耕叉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撬。那块硬土被翻了起来。
“什么时候到?”
“一个小时。”
“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他们会下船。理查德去接。然后带他们在大集里转转。下午可能会来工地这边看看。”
“会来这边。”
“可能会。评估团要看蓝壳星上的所有区域。四号工地也算。”
霍尔把翻起来的土块用叉子敲碎,摊平。
“沈风。”
“嗯。”
“我有个请求。”
“说。”
“他来的时候——不管他说什么——你别替我说话。”
沈风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是他爹。我的事——我自己跟他说。你不用在中间调和。”
沈风嚼着白菜叶子,看了他好一会儿。
“行。”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了头。
“霍尔先生。”
“嗯。”
“你那个翻耕叉——柄快断了。换一根。我让老雷给你做了一根新的。铁柄的。比木头的结实。”
霍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翻耕叉。确实,木柄上已经有两道裂纹了。
“放哪了?”
“食堂门口。去拿的时候顺便吃口饭。别一早上不吃东西就干活。”
沈风走了。
霍尔站在工地上,拄着翻耕叉,看着沈风的背影远去。
奥古斯都走过来。
“长官。”
“嗯。”
“要不要——换身衣服?”
霍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劳保服。灰的,磨破了两个洞,膝盖上全是泥。
“不换。”
奥古斯都张了张嘴。
“可是——马库斯来了——看到您这身——”“他来看的就是他爹现在的样子。”霍尔弯下腰,继续翻土,“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奥古斯都不说话了。
他走到一旁,也拿起了翻耕叉。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翻土。
一个小时后。
赵铁柱的通讯响了。
“两艘飞船进入蓝壳星大气层。预计三分钟后降落。”
大集的客商们从帐篷里探出头,看着天空中两个越来越大的光点。
第一艘——安理会的白色政务飞船——平稳地降落在了大集西侧的空地上。降落时扬起的灰尘被飞船的气垫系统吹散了,干干净净,没溅到旁边的帐篷上。
第二艘——泰坦的黑色武装商务舰——降落在了白色飞船旁边。它的着陆支架“咔咔”地展开,像一只黑色的鸟收起了翅膀。
理查德站在着陆区的边缘,手里抱着账本。
他的旁边站着维克多。
维克多今天换了正装。中央星域标准政务制服,灰色的,熨得笔挺。领口别着政务总署的徽章。头发梳了,胡子刮了,看起来跟一个多月前刚到蓝壳星时差不多。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白色飞船的舱门打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安理会的安全顾问——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穿灰色制服,表情像一块铁板。
第二个是政策分析师。两个。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拿着数据板。
第三个是军事观察员。一个老头。退役军人的样子。走路带风。
第四个是外交事务协调员。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笑容职业。
然后——
舱门口出现了第五个人。
她的头发是银灰色的。不是白。是银灰。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的是深蓝色的正装——不是安理会的标准制服,是定制的,剪裁极其合身。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严肃。是一种理查德见过的表情——看什么都不动声色的那种。
艾琳·冯·施泰因。
安理会主席。
她走下舷梯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蓝壳星的地面。
灰色的天空。满地的泥巴。远处堆成小山的废铁。更远处那艘三公里长的、打满了补丁的蛇皮袋一号。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混合了泥土、金属、发酵菌和白菜汤的气味。
她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理查德走上前。
“主席女士。欢迎来到蓝壳星。我是神风农场总管理查德。”
艾琳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理查德。”
“是。”
“那个账本是你的?”
“是。”
她的目光在理查德手里那本卷了边的账本上停了一秒。
“你们老板呢?”
“他在——”
理查德刚想说,另一侧传来了舱门打开的声音。
黑色飞船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年轻。三十四岁。穿着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的制服。黑色。左胸上别着泰坦的银色标志。
他的脸——
理查德看到了那张脸。
跟霍尔。年轻三十岁的霍尔。一模一样的眉骨,一模一样的下颌线,一模一样的站姿——挺直的、略微前倾的、带着军人底子的站姿。
但眼睛不一样。
霍尔的眼睛里现在有了踏实。
马库斯·霍尔的眼睛里——是冰。
他走下舷梯,目光扫过了蓝壳星的地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嫌脏。不惊讶。不好奇。
只是在收集信息。
他的目光扫过了理查德,扫过了维克多,扫过了远处的蛇皮袋一号,扫过了化粪池方向隐约可见的金色光芒——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在看四号工地的方向。
那个方向——很远——但在蓝壳星灰蒙蒙的天空下,有一个人的身影弯着腰站在田里。穿着灰色的劳保服。手里拿着翻耕叉。
马库斯·霍尔的眼睛里——那层冰——裂了一条缝。
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转回了头,朝理查德走了过来。
“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代表,马库斯·霍尔。”他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冷,跟他的眼睛一样硬,“请问——你们农场的负责人在哪?”
理查德正要回答,背后传来了拖鞋拍地板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沈风趿拉着拖鞋从食堂方向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变形的搪瓷缸,上面印着“种地光荣”四个字。
他走到马库斯·霍尔面前,停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
沈风比马库斯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腿上溅了泥点。
“你是马库斯?”
“是。”
“你爹在那边。”沈风朝四号工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想见他的话——自己走过去。”
马库斯·霍尔的眼睛里那条裂缝——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四号工地的方向。
那个弯着腰的身影还在翻土。翻耕叉一下一下地落下去。
一下。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