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霍尔站在原地看了四号工地的方向整整十秒。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我先看评估区域。”他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冷硬，“私人事务——不在工作时间内处理。”
沈风端着搪瓷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食堂方向走了。
理查德上前一步。
“各位评估团成员，请跟我来。我先带各位看一下蓝壳星的整体布局。”
安理会的安全顾问——那个高瘦的铁板脸——率先跟了上去。两个政策分析师拿着数据板紧随其后。军事观察员的老头走路带风，目光不停地扫射四周。外交协调员的圆脸女人挂着职业微笑，但眼神很锐利。
艾琳·冯·施泰因走在最后面。
她没有急着跟上大队。她在着陆点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泥巴。
真正的泥巴。不是中央星域那种经过消毒处理的观赏性土壤，是踩上去会粘在鞋底的、带着腥气的、活的泥巴。
她的皮鞋踩上去，鞋底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噗”。
维克多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脸色又白了一层。
“主席——要不要我找一双——”
“不用。”艾琳抬起脚，看了一眼鞋底的泥印，“走吧。”
理查德带着评估团沿着大集的主路往前走。
主路不是路。是被几万人踩出来的一条硬土带，两边是各个客商的帐篷和简易棚子。有的帐篷外面挂着手写的招牌，有的棚子里传来敲打金属的声音。
安全顾问一边走一边问。
“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客商。”理查德说，“来蓝壳星做交易的。有碎星带的拆解商，有暗涌星域的黑市商人，有第七星区的矿工代表——”
“黑市商人？”安全顾问的语气变了。
“对。暗涌星域的主要经济体是黑市。但他们在这里做的是合法交易——用废铁换农产品。”
“你们跟黑市组织做交易？”
“我们跟所有想吃菜的人做交易。”
安全顾问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
马库斯·霍尔走在队伍的侧面，跟评估团保持着两米的距离。他不跟任何人并排走。他一个人走。
他的目光在扫描。
帐篷的数量。人员的密度。走动的频率。搬运的物资种类。蛇皮袋一号的停泊位置和朝向。
全在看。全在记。
理查德注意到了。
“霍尔先生，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
“暂时没有。”马库斯的声音像金属板碰金属板，“我先看完再问。”
理查德带他们经过了仓储区。
仓储区的帐篷里堆着分类好的物资——一边是等待发货的紫玉土豆和能量大白菜，另一边是收进来的废铁和矿石。
军事观察员的老头停了下来。
“这些废铁——来源？”
“客商用来交换农产品的。来源包括退役军舰、报废矿机、拆解残骸等。”
“那些呢？”老头指了指远处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银色金属块。
理查德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一下。
“那些——是银锆合金。”
老头的眼睛眯了。
“银锆合金？多少？”
“目前回收量——五十六万吨左右。”
老头转过头看了安全顾问一眼。安全顾问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
马库斯·霍尔没有看那些银锆合金。他在看别的东西。
他在看从仓储区帐篷里走出来的两个劳工。
那两个劳工穿着灰色劳保服，手里各提着一筐紫玉土豆，一边走一边说话。经过评估团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下，看了看这群穿制服的陌生人。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劳工问另一个。
“不知道。当官的？”
“不像。泰坦那个是泰坦的。其他的——不认识。”
“别管了。赶紧把土豆送食堂去。楚师傅等着呢。”
两个劳工提着筐走了。
马库斯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理查德继续带路。
经过C区停车场的时候，评估团看到了蛇皮袋一号。
三公里长的母舰停在停车场旁边——严格来说不是停车场，是一片被压平的空地。母舰的外壳上满是焊接的痕迹，装甲板新旧不一，有的地方还露着底层的结构骨架。
安全顾问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你们的主力舰船？”
“这是蛇皮袋一号。我们的运输船。”
“它的武装配置是什么？”
“没有武装配置。”
“没有？”
“没有。它是运菜的。”
安全顾问转头看了马库斯一眼。马库斯的表情没变。
“之前跟机械神教的战斗——用的不是这艘船？”安全顾问继续问。
“用的是这艘。”
“没有武装——怎么打的？”
理查德翻了翻账本。
“翻耕叉。两万多人拿着翻耕叉跳到对方旗舰上，把装甲板撬了。”
安全顾问的笔在数据板上停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翻耕叉？”
“农具。翻土用的。”
安全顾问没有继续问这个问题。他在数据板上记了很长一段话。
军事观察员的老头走到蛇皮袋一号的船头下面，仰头看了看那艘巨大的母舰。
“三公里级的船体。”他的声音低了，“民用改装。焊接工艺粗糙但结构稳固。这个框架——原始设计不是民用的。”
“不是。”理查德说，“原始框架是军用运输舰的。我们买的废壳子，自己改的。”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队伍继续走。
经过食堂的时候，楚寒衣正在门口的露天灶台上翻炒白菜。大铁锅，长柄铁勺，烟火气冲天。
艾琳·冯·施泰因的脚步慢了。
她看着那口大铁锅里翻滚的白菜。绿色的叶片在铁锅里跳动，油花四溅，白菜的清香味混着烟火气飘过来。
“这是什么？”她问。
理查德回头。“午饭。炒白菜。”
“天然白菜？”
“对。我们自己种的。能量大白菜。”
艾琳站在食堂门口，看了那口锅好几秒。然后她看到了门口贴着的那张照片。
那张KQ-7014上一棵小草的照片。
照片下面放着一颗土豆和一片白菜叶——不知道是谁放的，土豆已经发了一个小芽。
艾琳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什么？”
“一颗死星上长出来的第一棵草。”理查德说。
艾琳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理查德带着评估团绕了大集一圈。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安全顾问问了二十三个问题。军事观察员问了七个。两个政策分析师各问了十几个。外交协调员一个都没问——她一直在笑着听。
马库斯·霍尔一个问题都没问。
他只是走。看。记。
走完一圈之后，理查德停在了化粪池方向的路口。
“各位，前面是化粪池区域和农田区域。也是安理会提案中提到的——核心区域。”
安全顾问抬起头。“S级威胁评定的依据——就在这个方向？”
“泰坦集团的提案原文写的是蓝壳星上存在不明生物体和非常规能量反应。”理查德翻着账本念，“不明生物体——指的是星壤虫。非常规能量反应——指的是化粪池。”
“带我们去看。”安全顾问说。
理查德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他转身朝化粪池走去。
评估团跟了上去。
马库斯·霍尔走在最后面。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路口的右边是通往化粪池的路。左边——是通往四号工地的路。
他的头微微转了一下。
四号工地方向，那个弯腰翻土的身影还在。翻耕叉一下一下落在地里。
马库斯·霍尔的右手攥紧了。
然后他转回头，跟上了评估团，往化粪池方向走了。
他没有往四号工地走。
理查德走在前面，余光扫到了马库斯在路口的那个停顿。他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三个字。
“没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