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赶到化粪池的时候，沈风已经在那里了。
化粪池的液面恢复了平静。之前连续三天的金色翻涌停止了，液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几乎不反光的黑色。金属树还在，但不再生长了。树上的结晶体已经全部被摘走，光秃秃的枝条在化粪池上方伸展着。
变化的核心不在池子里。在树下面。
那个从超级电鳗脊椎骨中取出的蛋，被理查德在十几个小时前放在了金属树的根部外侧。
现在，蛋壳碎了。
碎成了好几大块，散落在树根周围。深蓝色的外壳碎片上那些银色纹路还在微弱地闪烁，像是尚未完全冷却。
蛋壳里面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沈风蹲在树根旁边，低头看着那个东西。
它很小。大约有一只猫那么大。通体覆盖着细密的蓝色鳞片。它的身体是蛇形的——但不是蛇。它有四条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腿，贴在身体两侧。它的头部扁平，嘴巴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两排柔软的肉垫。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两颗不大不小的、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蹲在它面前的沈风。
它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试图逃跑。就那么趴在碎蛋壳中间，安静地、温顺地看着这个穿白背心趿拉拖鞋的人。
“这是什么？”理查德走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沈风伸出手，慢慢地靠近了它。
它的头偏了一下。不是躲避，是好奇。
沈风的手指碰到了它的头顶。鳞片下面的皮肤是温热的。
它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音——不是叫声，更像是一种振动。像是金属树被风吹过时那种低频的嗡鸣。
沈风的口袋里，那个旧式终端响了。
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
屏幕上跳出了新的金色文字。
【化粪池第二阶段进化完成。】
【最终产物识别中……】
金色文字闪了几下。
【识别完成。】
【产物类型：共生体。】
【名称：星壤虫（幼体）。】
【功能概述：与化粪池菌群共生。可将任何类型的矿物、金属、有机物、无机物分解为高纯度农业营养基质。分解效率为当前菌群系统的一百倍。成长后可脱离化粪池独立运作，具备行星级土壤改造能力。】
沈风盯着屏幕。
最后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注意：星壤虫幼体需要大量高密度矿物作为成长养料。推荐食物：深海晶脊碎片、军用复合装甲板、高纯度稀有金属矿石。】
【当前体型：0.3米。预计成体体型：依摄入养料总量而定。理论上限：无。】
沈风抬起头，看着那条趴在碎蛋壳里的、只有猫那么大的小东西。
理论上限：无。
“老板？”理查德看他看终端看了半天，“上面说了什么？”
沈风把终端递给了他。
理查德看完之后，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
“分解效率是当前菌群的一百倍——行星级土壤改造能力——理论上限无——”
“别念了。”
“老板，这东西如果长大了——”理查德的声音变了，“我们就不是在蓝壳星上种菜了。我们可以把任何一颗荒星变成农田。任何一颗。”
沈风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那条小虫子。
小虫子歪着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低下头，用嘴巴拱了拱脚下的碎蛋壳。
碎蛋壳——深蓝色的、银纹闪烁的蛋壳——被它的嘴巴一碰就碎了。它开始吃。
细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化粪池边上响着。它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的蛋壳，吃得很慢，很仔细。
吃了大约两分钟后，它的身体明显大了一圈。从猫那么大，变成了小狗那么大。
“它在长。”雷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旁边看着，“它在靠吃东西长大。”
沈风站起身。
“老理。”
“在。”
“从大鳗脊椎的余料里切一块下来。五十公斤。拿过来。”
理查德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出去。十分钟后，马保国扛着一块蓝色的晶体脊椎碎片走了过来。
“放这儿。”沈风指了指小虫子面前。
马保国把五十公斤的脊椎碎片放在了地上。
小虫子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了看那块比自己身体还大的晶体。
然后它凑了上去。
嘴巴张开。
“咔嚓。”
一口下去，晶体的表面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咔嚓。咔嚓。咔嚓。”
三分钟后，五十公斤的晶体被吃了个精光。
小虫子的身体又大了一圈。现在有中型犬那么大了。
它打了一个很小的嗝。
从嘴巴里吐出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浓烈泥土气息的——黑色泥状物质。
沈风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那团黑色物质。
他闻了闻。
土味。但不是蓝壳星那种夹着金属味的土。是一种极其纯净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泥土气息。他在老家种地的时候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是最肥沃的黑土地，春耕翻地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沈风把那团黑色物质递给了理查德。
“拿去试试。种一棵土豆。”
理查德接过那团泥，看了两秒，转身去了。
沈风回头看着那条已经长到中型犬大小的星壤虫。它吃完了东西之后，安静地趴在金属树的根部，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老板。”雷老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这东西养在化粪池旁边合适吗？它要是长大了——系统说理论上限是无——万一长成一条几百米的大虫子——”
“那不是更好？”沈风看了他一眼，“越大，分解得越多，产出越多。”
“我的意思是——喂它什么？五十公斤的晶体它三分钟就吃完了。长得越大吃得越多。我们去哪找那么多高密度矿物喂它？”
沈风转头，朝天空看了一眼。
轨道上，那个由两百艘战舰和百万条锁链组成的巨大金属茧，还在缓缓旋转。
“那两百艘船的人还没全放下来吧？”
“放了大部分。还有三千多人在上面看船。”
“让他们全下来。”
“全下来？那船——”
“船拆了。当饲料。”
雷老大愣了。
“两百艘军舰……当虫子的饲料？”
“母舰造好了，材料不需要了。留着那些破船占轨道空间还得收停车费。不如拆了喂虫子。”
沈风蹲回去，伸手摸了摸星壤虫的头。小虫子在他手下蹭了蹭，像是很享受。
“反正以后废铁有的是。全宇宙都在往我们这儿送。”
雷老大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合不上。
通讯器响了。是理查德。
“老板！”
“怎么了？”
“那团黑色的泥——我种了一棵土豆——”理查德的声音是沈风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失态，“十分钟。”
“十分钟怎么了？”
“十分钟就成熟了。”
沈风的手停在了星壤虫的头上。
“而且——”理查德的声音在通讯器里颤抖着，“长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紫玉土豆。颜色不一样。是金色的。”
化粪池边上安静了。
沈风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条正在打瞌睡的星壤虫。
又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个巨大的金属茧。
又看了一眼身后那艘丑陋无比但能装一百亿斤菜的蛇皮袋一号。
他掏出通讯器。
“老理。”
“在。”
“那颗金色的土豆——尝了没有？”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
“尝了一口。”
“什么感觉？”
理查德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站在了什么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我现在……能看到三公里外蛇皮袋一号上第七块装甲板的焊缝了。”
“你近视八百度。”
“我知道。”理查德的声音抖了，“但我现在不需要眼镜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眼镜被摘下的声音。
“老板。这颗土豆——”
“别说了。”沈风打断了他，“把剩下的那颗土豆锁起来。任何人不许碰。等我过去。”
他挂了通讯。
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星壤虫。
小虫子睁开了一只眼睛，金色的瞳仁映着沈风的脸。
沈风伸出手指，在它的头顶轻轻弹了一下。
“吃吧。多吃点。以后有的是你吃的。”
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了。
理查德的临时办公桌前。
理查德把那颗金色的土豆锁在了铁柜里。他摘掉了眼镜，不戴眼镜看了看周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远处母舰上一个工人正在擦汗的动作、三公里外了望塔上泰隆打哈欠的表情——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眼镜收进了口袋。
然后他翻开账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开始写。
“化粪池第二阶段进化产物：星壤虫（幼体）。功能：行星级土壤改造。分解效率：当前菌群的一百倍。体型上限：无。”
“附属产出物：金色紫玉土豆。生长周期：十分钟。食用效果：未知（初步观测：视力恢复/增强）。”
他的笔停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写出不工整的字。
“产能预估：无法计算。”
他合上了账本。
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已经不需要的眼镜，端详了两秒，又重新戴上了。
不戴不习惯。
远处传来沈风的声音。
“老理！给各个星域的客商发一条通知！”
“什么通知？”
“就说——”
沈风的声音在蓝壳星的风中远远地传过来。
“收废铁了。要多少有多少。但这次不换菜。换地。”
理查德的笔悬在了账本上方。
“换地？”
“对。荒星。废星。没人要的、种不了东西的死星。”沈风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有多少我要多少。”
理查德呆了两秒。
然后他翻开了账本的新一页。
手里的笔在纸面上落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轨道上那个巨大的金属茧还在旋转。蛇皮袋一号丑陋的身躯横亘在远方。化粪池方向的金色光芒在白昼中依然隐约可见。
他落了笔。
“神风农场全宇宙扩张计划——星球改造篇。第一条：收购目标——全宇宙范围内无主荒星。”
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没有再抖。
但他刚写完，通讯器又响了。
来电显示：维克多旗舰。
理查德看了一眼屏幕。
维克多已经在那艘官船里闷了好几天没出来了。这是他签完备忘录之后第一次主动联络。
理查德按下了接听键。
“维克多干事。”
维克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干涩和急切。这次是一种理查德很少听到的东西。
恐惧。
“理查德总管。中央星域刚刚传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
维克多的呼吸声在通讯器里清晰可闻。
“泰坦集团……向星际联盟安全理事会提交了一份紧急提案。”
“什么提案？”
“提案名称是——”维克多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挤了出来。
“《关于将蓝壳星列为全宇宙S级威胁区域并授权军事清除的紧急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