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母舰完工了。
雷老大比承诺的时间提前了三个小时。他从母舰内部最后一个舱段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油污、铁屑、焊渣、汗水混在一起，把他糊成了一个移动的煤球。
“完了。”他站在舱口，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动力系统对接完毕。仓储分区焊接完毕。生命维持系统测试通过。导航模块——用的是结晶体里的那套行星级导航蓝图——已经激活。她能飞了。”
沈风站在舱口外面，仰头看着这艘三公里长的庞然大物。
“叫什么名字？”
“什么？”
“船得有名字。”
雷老大擦了一把脸。“我没想过这个。你说。”
沈风看了看母舰那个由不同颜色、不同厚度的装甲板拼接而成的、充满补丁和焊缝的外壳。
“蛇皮袋一号。”
雷老大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星级农业运输母舰，叫蛇皮袋一号。”
“名字不重要。能装东西就行。”
雷老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行。蛇皮袋一号。”
沈风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舱口。
母舰的内部比三天前他看到的毛坯状态完全不一样了。地板铺上了——虽然用的是从废弃矿船上拆下来的旧地板砖，颜色深浅不一。管线被整理进了管槽里。照明用的是那种从虫子发光腺体里提取的生物荧光灯管，发出柔和的淡绿色光。
他沿着主通道往里走。
通道很宽。三辆拖拉机并排开都绰绰有余。
走了大约两百米，到了第一个仓储区。
沈风推开舱门，站在了门口。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仓储区的空间——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站在入口处往里看，那个空间的纵深延伸了至少一公里。高度有两百米。宽度有三百米。
整个空间是空的。除了地面上每隔五十米立着一根支撑柱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一个仓储区能装多少东西？”沈风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雷老大跟在后面，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按照紫玉土豆的平均密度算，这一个仓储区能装八亿斤。”
“八亿斤。”
“对。而且这只是一号仓储区。整艘船一共有十二个同等规模的仓储区。总容量——”
“九十六亿斤。”沈风算得比他快。
“对。”
“将近一百亿。”
“对。”
沈风站在那个空旷得能让声音回响三秒的仓储区入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更深处走。
他经过了二号、三号仓储区，经过了船员生活区——那里有从废弃飞船上拆来的铺位，可以容纳五千人——经过了动力舱——两台行星级推进器安静地蹲伏在底部，引擎外壳是由大鳗脊椎骨的余料切割制成的——最终到达了驾驶舱。
驾驶舱在母舰的最前端。一面巨大的舷窗占据了整面前壁。站在舷窗前，能看到蓝壳星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大集里的灯火。
操控台是雷老大亲手焊的。造型粗犷但功能齐全。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按钮、旋钮和显示屏。正中间有一把椅子——从某艘退役战舰的舰长室拆下来的，皮面已经开裂了，但坐上去出奇地舒服。
沈风坐了上去。
椅子发出了“吱呀”一声，在空旷的驾驶舱里格外清晰。
他坐在那里，透过舷窗看着外面。
“老雷。”
“嗯。”
“这艘船，真的能装下一百亿斤菜？”
“我焊的东西，不作假。”
“这艘船，真的能飞？”
“引擎我亲手调试的。跃迁系统是从结晶体图纸里复刻的。导航模块精度比中央星域的军用导航高三个等级。这艘船不但能飞，飞得还比任何现役飞船都快。”
沈风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出去。”
“干嘛？”
“装菜。”
两个人从母舰里走出来。外面的阳光照在蛇皮袋一号丑陋的外壳上，把那些焊缝和补丁照得一清二楚。
理查德已经在舱口外面等着了。他的手里抱着那本快翻烂了的大账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板。”
“说。”
“A区的紫玉土豆，新一茬的——就是用了金色营养基质催化的那一批——今天早上全部成熟了。”
“多少？”
“十二亿斤。”
沈风看了一眼理查德，又回头看了一眼母舰。
“十二亿斤，一号仓储区一个半就够装了。”
“对。但问题是——”理查德翻了翻账本，“不止是土豆。大白菜也熟了。六亿棵。加上库存的腌制虫肉和今天宰的鳗鱼——”
“全装上去。”
“全装？”
“蛇皮袋一号就是用来干这个的。有多少装多少。装完了，第一趟就开出去。”
“开去哪？”
沈风看了一眼理查德手里的账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那上面欠了多少单子？”
理查德翻了几页。“累计未交付订单——两百一十七个星域，三百四十一家客户，总需求量——紫玉土豆五十二亿斤，能量大白菜十八亿棵。”
“五十二亿斤。”沈风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有多少存货？”
“加上今天早上的新产出，总存货约十五亿斤土豆、六亿棵白菜、四千万斤鳗鱼肉。”
“不够。”
“差远了。”
“但够交一批了。”沈风伸出手指在账本上画了一条线，“先把欠得最久的那些单子交了。最远的客户先送。碎星带、暗涌星域、第七星区——这几个地方的单子压了多久了？”
“最早的一批已经压了两个星期了。”
“两个星期。再拖下去信誉就砸了。”沈风拍了拍母舰的外壳，“今天装货，明天出发。”
“谁开船？”
“赵铁柱。”
“赵铁柱开过拖拉机，没开过母舰。”
“都是车。大点小点的区别。”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在账本上记了一行。
“蛇皮袋一号首航。装载量：十五亿斤土豆、六亿棵白菜、四千万斤鳗鱼肉。目的地：碎星带→暗涌星域→第七星区。驾驶员：赵铁柱（无母舰驾驶经验）。”
他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风险评估：不可控。”
他合上账本，正要说话，通讯器响了。
是雷老大。
“老理。”
“说。”
“化粪池——菌群进化完成了。比预计的提前了两个小时。”
理查德的手一紧。
“产物呢？那个的产物？”
雷老大的声音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理查德很少从他口中听到的东西。
困惑。
“老理，你最好亲自过来看看。”
“什么东西？”
“那个蛋。”
“蛋怎么了？”
“它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