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按着通讯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维克多的呼吸声在通讯器那头粗重地起伏着。
“你确定？”理查德终于开口了。
“我确定。”维克多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提案编号SSC-7741，提交方——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联署方——中央星域第三军区司令部、帝国能源委员会、星际粮食管理局。四个联署。”
“四个。”
“对。四个。”维克多停了一下，“你知道安理会的紧急决议只需要五票就能通过。四个联署等于已经有了四票。”
“第五票呢？”
“还在争取中。但消息源说，泰坦的人已经跟第七星区的代表接触了。如果第七星区投赞成——”
“多久？”
“什么？”
“这个提案多久能投票？”
“安理会紧急决议的标准流程是七十二小时。但泰坦走的是特别通道，最快——”维克多吞了一口唾沫，“四十八小时。”
理查德攥着通讯器站在原地，脑子里的数字飞快地转了一圈。四十八小时。两天。
“维克多干事。”
“嗯。”
“这个提案如果通过，意味着什么？”
维克多沉默了三秒。
“意味着安理会将授权任何成员星域的武装力量，对蓝壳星实施预防性军事打击。通俗点说就是——谁都可以来打你，打了还不犯法。”
理查德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谢谢你，维克多干事。”
“等等！”维克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就这反应？你不告诉你们老板吗？”
“会告诉。”
“那你——”
“维克多干事。”理查德的声音平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
理查德等了五秒。
“因为备忘录。”维克多的声音低了，“我签了那份备忘录。作为中央星域的全权代表，我在备忘录上签了字。如果蓝壳星被军事清除了——那份备忘录就是一张废纸。而我——”
他没有说下去。
理查德听懂了。备忘录作废，维克多签字的行为就会被追溯。一个中央星域的干事跟一个“S级威胁区域”签了合作备忘录——这不是失职的问题，是通敌的问题。
“我明白了。”理查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会告诉老板。你那边——能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干事。我没有投票权。”
“那就先待着。别出那艘船。”
理查德挂了通讯。
他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钟。然后他翻开账本，在刚才那一页的最下面添了一行。
“紧急事项：星际联盟安理会提案SSC-7741。内容——军事清除蓝壳星。预计投票时间：48小时内。”
他合上账本，朝沈风的方向跑了过去。
沈风正蹲在化粪池旁边喂星壤虫。那条小虫子已经长到了大型犬那么大，正趴在地上嘎嘣嘎嘣地啃着一块从军舰上拆下来的装甲板碎片。
“老板。”
“嗯。”沈风没回头。
“两件事。”
“说。”
“第一件——泰坦集团向安理会提交了紧急提案，要把蓝壳星列为S级威胁区域，授权军事清除。”
沈风往星壤虫面前又推了一块装甲板。
“第二件呢？”
理查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老板这种反应。天塌了也得先把手里的活干完。
“第二件——我刚收到碎星带拆解联盟转发的航路警报。前往碎星带、暗涌星域和第七星区的三条主要贸易航道，全部被封锁了。”
这次沈风回头了。
“谁封的？”
“一个叫机械神教的组织。”理查德翻开账本，找到了那条航路警报的记录，“碎星带联盟的报告说，这个组织在三条航道的关键跃迁节点上部署了大量机械战舰。所有试图通过的民用和商用飞船，全部被拦截。有两艘碎星带的货船强行闯关——被烧成了渣。”
沈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机械神教？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查了一下——这个组织一直活动在外围星域的深空区域，很少跟人类文明圈接触。他们的核心教义是血肉苦弱，机械飞升，认为所有有机生命都是低等的、需要被机械化改造的。”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理查德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封锁航道的声明里，点名提到了神风农场。”
沈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原话是什么？”
理查德翻了一页。
“神风农场以天然有机食品腐蚀宇宙秩序，强化血肉生命对有机物质的依赖，阻碍全宇宙生命向机械化进化的伟大进程。机械神教奉最高齿轮之名，宣布对神风农场的一切贸易活动实施永久封锁。任何运载神风农场产品的飞船，将被视为异端载具，就地熔毁。”
化粪池旁边安静了几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星壤虫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了看沈风，又低下头继续啃装甲板。
“老理。”
“在。”
“蛇皮袋一号装了多少货了？”
“十五亿斤土豆、六亿棵白菜、四千万斤鳗鱼肉。今天早上刚装完。”
“原定明天出发对吧？”
“对。赵铁柱已经做了航前检查。”
“改成今天。”
“今天？”
“对。现在。”沈风掏出通讯器，“安理会的提案四十八小时投票。机械神教封了三条航道。两件事撞一块了。如果等提案通过了再走，蛇皮袋一号一出蓝壳星就是活靶子。得在提案通过之前把货送出去。”
“可是航道被封了——”
“航道被封了就撞开。”
理查德的笔停在了账本上。
沈风已经拨通了马保国的频道。
“老马。”
“在。困。”马保国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刚睡着。
“别睡了。起来干活。”
“干什么活？昨天拆鱼骨头拆到天亮——”
“今天不拆鱼。”沈风的声音平了下来，“今天拆人。”
通讯器那头的呼噜声一下子没了。
“什么意思？”马保国的声音清醒了。
“有人挡了咱们的路。”
“谁？”
“机械神教。听说过吗？”
“没有。”
“一帮把自己身体改成机器的疯子。他们封了我们的航道，说要把我们的运菜船全烧了。”
马保国沉默了两秒。
“烧我们的菜？”
“烧。”
“他妈的。”
“你点人。半小时之后到蛇皮袋一号的主舱口集合。”
“点多少？”
沈风看了一眼理查德。
理查德翻了翻航路警报上的数据。
“碎星带联盟估计机械神教在三个节点总共部署了大约一千二百艘战舰。”
“一千二百艘。”沈风重复了一遍，“老马，你觉得需要多少人？”
“一千二百艘——”马保国在那头算了算，“每艘船上塞进去五个人拆——六千人。”
“太少了。往上加。一万。”
“一万？那岂不是全场——”
“全场总人数六千多。加上霍尔那帮人——”“霍尔那帮人能上？”
“能不能上问他自己。但他们吃了我的烤鳗肉。”
马保国“嘿”了一声。
“明白了。半小时。”
通讯器挂了。
沈风又拨了一个频道。
“老雷。”
“在。正在做蛇皮袋一号的最后调试——”
“调试暂停。我有个东西要你在半小时之内装到拖拉机上。”
“什么东西？”
“还记得你上次帮我改的那个定向能量脉冲发射器吗？”
“记得。那个喇叭。”
“再做一个。大的。”
“多大？”
“能装到蛇皮袋一号船头上的那种。”
雷老大的声音卡了一下。
“蛇皮袋一号的船头宽两百米。你要多大的喇叭？”
“两百米宽的。”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扳手掉地上的声音。
“半小时。”沈风说。
“你疯——”
“二十九分钟了。”
通讯挂断了。
理查德站在旁边，看着沈风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出去。楚寒衣、泰隆、卡尔总监、赵铁柱——每个人接到的指令都很简短。
“上船。”“准备伙食。”“了望塔交给副手，你跟我走。”“引擎预热，等我命令。”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四号工地。
接电话的是奥古斯都。
“叫霍尔接。”沈风说。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泥土翻动的声音。然后霍尔的声音响了。低沉的、带着疲惫的、但比几天前稳了许多的声音。
“什么事？”
“霍尔先生。”沈风的语气跟对其他人不一样，带了一个“先生”，“我要出一趟远门。你那两万多人里，有没有愿意跟我走的？”
霍尔的呼吸声在通讯器里顿了一下。
“去哪？”
“去送菜。路上有人拦着。得打一架。”
“打谁？”
“机械神教。”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听过这个名字。”霍尔的声音变了，“我的舰队在外围巡逻的时候碰到过他们的侦察艇。那帮东西不是人。是真正的机器。没有血肉，没有神经，只有齿轮和电路。”
“怕了？”
“不是怕。是提醒你——用常规武器打不死他们。”
“不用常规武器。”
“那用什么？”
“用手。”
霍尔沉默了。
“霍尔先生，你的人跟不跟？”
“跟。”霍尔的回答比沈风预想的要快，“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也去。”
沈风拿着通讯器，看了一眼理查德。理查德微微点了点头。
“行。放下铁锹。上船。”
通讯挂断了。
理查德在账本上飞快地写着。
“蛇皮袋一号紧急出航。任务：突破机械神教封锁线，完成积压订单交付。人员：全农场可用人力+霍尔部队。预计总人数——”
他的笔停了一下。
“老板，如果把霍尔那帮人也算上的话，总人数超过两万了。”
“够了。”
“蓝壳星上只留几百个人？”
“留谁？”
“总得有人看家。化粪池、星壤虫、金属树——这些东西不能没人守。”
沈风想了想。
“蓝薇。”
“蓝薇？”
“对。她留下。让她看着食堂和化粪池。维克多不是也在吗？让他也看着。两个中央星域的人看家，谁来了也不敢乱动。”
理查德张了张嘴，觉得这个逻辑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行。我去通知蓝薇。”
“还有。”沈风的声音突然低了。
“嗯？”
“那颗金色的土豆——锁柜里那颗——你带在身上。别留在蓝壳星。”
理查德的手一紧。
“为什么？”
“万一安理会的提案通过了，蓝壳星真被打了——那颗土豆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理查德看着沈风的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风说“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