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坐在田埂上算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划掉了改，改了又划掉，反反复复算了六遍。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风。
“老板。”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理查德的声音有些发飘，“如果化粪池的新状态能持续，生长周期稳定在两天的话——我们A区的紫玉土豆年产量将从八千万斤，变成两百亿斤。”
沈风嚼着白菜帮子，点了点头。
“两百亿。”理查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疯，“加上大白菜的同步增产，我们的总产能将覆盖……”
他翻了一页。
“全宇宙百分之六十的基础农产品市场需求。”
田埂上的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板。”理查德最终开口了。
“嗯。”
“这个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一旦消息走漏，来找我们麻烦的就不只是泰坦集团和中央星域了。”理查德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全宇宙百分之六十的农产品市场，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有能力控制全宇宙大部分星域的粮食命脉。这种能力——”
“会让人睡不着觉。”沈风接了一句。
“对。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不只是商人。政客、军阀、星域领主……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掌权者，都不会允许一个农场拥有这种力量。”
沈风蹲在田边，看着那些泛着金色光芒的土豆苗，嚼白菜帮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老理，你说的对。”他把白菜帮子的最后一口咽下去，“但藏不住的。”
“为什么？”
“你看看这个。”沈风指了指田里。
理查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月光下，A区土豆田里那些泛着金色光芒的土豆苗，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淡金色的光从叶片上散发出来，在黑暗的蓝壳星地面上形成了一片柔和的光晕。
从远处看，这片田就像是镶了一层金边。
“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路过这里都能看到。”沈风站起身，“藏不住就不藏。但也不急着往外说。先把产能扩上去，等我们有足够多的菜、足够多的船、足够多的人的时候，再让全宇宙知道。”
“需要多久？”
“你说呢？”
理查德在账本上快速做了一组计算。
“按照目前的化粪池分解速度和新菌群的活性推算，如果持续投入军舰拆解材料的话——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们的产能就能达到年产五十亿斤的水平。再加上运输船的建造进度——老雷那边如果加班赶工的话——”
“一个月够不够把那五十艘运输船造出来？”
“不够。至少要两个月。”
“那就两个月。”沈风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这两个月里，博览会继续开，废铁继续收。让那些客商以为我们的产能还是老样子。等船造好了、菜存够了、航线铺好了，一口气放出来。”
他转身朝化粪池的方向走去。
“对了。”他突然停下脚步，“霍尔今天干了多少？”
“泰隆汇报说挖了四吨半。”理查德翻了翻账本上的记录。
“四吨半？”沈风的语气带着一丝惊讶，“比我预计的多。”
“他的手磨出了六个水泡。但他没停。”
沈风沉默了一下。
“给他加两个土豆。”
“又加？昨天加了一个，今天加两个？”
“嗯。干了活就得吃饱饭。这是规矩。”
理查德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霍尔晚餐：白菜汤+土豆×3。备注：老板规矩。”
他合上账本，跟着沈风往回走。
路过化粪池的时候，那片淡金色的光芒依然在黑色液面下缓缓流动。
理查德看了一眼那片光。
“老板。”
“嗯？”
“化粪池的菌群为什么会对军用复合材料产生这种反应？普通废铁投了几个月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沈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
“您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还蹲在这里用树枝划水玩？”沈风翻了个白眼，“我就是个种菜的。化粪池那帮虫子想变成什么样，是它们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理查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觉得老板知道些什么。但老板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回去睡觉。”沈风打了个哈欠，“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
理查德被雷老大的通讯器吵醒了。
“老理！你赶紧来！出事了！”
“什么事？”理查德一边穿衣服一边抓起通讯器。
“化粪池……化粪池——”
“化粪池怎么了？”
雷老大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种理查德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兴奋。
是敬畏。
“化粪池里长出了东西。”
理查德冲出临时宿舍，一路狂奔到了化粪池边上。
早晨的阳光刚刚照到化粪池的液面上。那片昨晚还只是淡金色光芒的液体，此刻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液面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形状规则的、通体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结构，正在缓缓地从液面下升起。
雷老大站在化粪池的边缘，手里拿着扳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他妈是什么？”理查德也站住了。
那个结构越升越高。
它的形状像一棵树。
但不是任何已知的树种。它的“树干”是金属质地的，表面上布满了化粪池菌群特有的那种生物纹路。它的“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末端悬挂着一个个半透明的、拳头大小的结晶体。
结晶体里面，能看到微型的、精密的、不断旋转的——机械结构。
理查德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伸手按下了通讯器。
“老板。”
“嗯。”沈风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化粪池里长出了一棵树。”
“什么树？”
“金属的。上面结着果子。果子里面有机械结构。”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沈风的声音响起，这次彻底清醒了。
“什么样的机械结构？”
理查德凑近了一个结晶体，仔细辨认了几秒钟。
他的手开始抖了。
“老板。”
“说。”
“那些结晶体里的机械结构……看起来像是——微缩版的运输船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