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没有排队。
但他也没有立刻见到沈风。
理查德让他在那间由军官休息室改造的贵宾接待室里等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维克多一个人坐在那把由弹射座椅焊上四条铁腿做成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菜茶,一口没喝。
他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反复敲击着。不是敲一下,也不是两下。而是持续不断地、无意识地、像机器故障一样敲击着。
接待室的门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沈风。
是理查德。
他手里依然抱着那本厚如城砖的大账本,腋下还多夹了一个文件夹。
“理查德总管。”维克多站起身,“你们老板呢?”
“在处理后续事务。”理查德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维克多干事,在老板来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先跟您确认。”
“什么事?”
“第一件。”理查德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像在做年终审计,“您旗下四十艘官方星舰,在霍尔发动武装行动的同时启动了护盾。请问您的护盾启动时间,和霍尔的武装命令,哪个在先?”
维克多的手指停了。
“护盾启动是标准的应急防御程序——”
“我问的不是程序。”理查德打断了他,“我问的是时间。”
维克多沉默了三秒。
“护盾在先。”
“在先多久?”
“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理查德在文件夹上写了一个数字,“也就是说,霍尔的等离子炮还没打开的时候,您就已经知道他要动手了。”
维克多没有说话。
“第二件。”理查德翻了一页,“您的随行人员中有一名通讯技术官,在您抵达蓝壳星轨道排队时,曾向霍尔的旗舰发送了加密脉冲信号。这件事我第一天就告诉您了。您当时说——”他看着维克多的眼睛,“我不认识什么霍尔。”
维克多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第三件。”理查德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奥古斯都的加密信号接收方向与您旗舰方位一致。您来之前说是按照正式外交程序来的。我说了一个字,尾音上扬。您记得吗?”
维克多的嘴角抽了一下。
“维克多干事,我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就是记账。每一笔都要记清楚。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项都不能少。”理查德拍了拍他那本大账本,“您在蓝壳星上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发过的每一个信号,全部都在这里面。白纸黑字。”
接待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维克多开口了。
“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想要什么。”理查德站起身,“是我们老板想要什么。他马上就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沈风。
还是那身白背心粉拖鞋的打扮,但这一次手里没有端碗,也没有啃白菜。他的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站在那盏由虫子发光腺体做成的吊灯下,表情很平淡。
沈风走进来,在维克多对面坐下了。
两人面对面。
方桌上只剩下那杯凉透的白菜茶。
“维克多干事。”沈风开口了。
“沈风先生。”
“你看到天上了吗?”
维克多的喉结动了一下。
“看到了。”
“两百艘战舰,全在网里兜着呢。里面的人暂时出不来,但空气循环系统还在运转,饿不死。”
维克多没有接话。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沈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我把你和霍尔之间所有的事情——加密信号、护盾时间差、跟奥古斯都的联络记录——全部打包,通过我们的广播系统,用全宇宙都能收到的频段发出去。”
维克多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微微的变化,而是肉眼可见的、血色退去的苍白。
“四千多个客商,来自四百多个星域。消息传出去用不了一天。中央星域政务总署的商务干事,勾结商业集团,用七十二门等离子炮威胁平民商人,还叫了两百艘战舰搞轨道打击——这个故事传出去,你觉得你还能回中央星域吗?”
维克多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第二个选择。”沈风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一根食指竖在维克多面前。
“你自己选。”
“什么意思?”维克多的声音哑了。
“意思是——你给我一个让我不选第一个的理由。”
沈风靠在了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粉色拖鞋在脚尖上晃了两下。
维克多盯着那只晃动的拖鞋,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运算。
“你要泰坦集团的人。”维克多说。
“废话。霍尔是你带来的,炮也是你帮他打掩护才运进来的。”
“他不是我带来的——”
“维克多干事。”沈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刚才说了,我有两个选择。你要是继续跟我说这种话,我直接选第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维克多闭上了嘴。
接待室里又安静了十秒。
“我可以把霍尔交给你。”维克多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他是商业行为,与政务总署无关。他的人、他的船、他的一切,我都可以不管。”
“嗯。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一个保证。”维克多直视着沈风的眼睛,“你不会公开那些信号记录。”
沈风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理查德。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翻开了那个文件夹。
“维克多干事,光是一个不公开可不够。”理查德的声音不紧不慢,“您得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理查德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空白文件,放在维克多面前。
文件的抬头上用工整的字体印着一行字。
“《中央星域政务总署与神风农场农业合作备忘录》”
维克多看着那行字,嘴角抽搐了两下。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维克多干事,我是个会计。”理查德的语气平淡到了极致,“做预算是我的本行。”
沈风站起了身。
“条款的事你跟老理谈。”他朝门口走去,“我去C区办点事。”
“办什么事?”维克多下意识地问。
沈风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接霍尔。”
“他不会出来的。他的船被废铁围死了——”
“所以我去接他。”沈风推开门走了出去,拖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维克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空白的备忘录,右手食指又开始敲了。
但这一次,他敲的不是大腿。
他敲的是桌面。
“理查德总管。”
“请说。”
“你们的条款,有多过分?”
理查德翻开了账本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过分。”他推了推眼镜,“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偏向我们。”
维克多深吸了一口气。
“念。”
理查德开始念。
与此同时。C区停车场。
霍尔站在旗舰驾驶舱的舷窗前。
窗外的天空中,他的两百艘精锐战舰正裹着密密麻麻的锁链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蚕茧。
他的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发白。
副官站在他身后,从十分钟前就没敢说话。
驾驶舱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金属靴子的声音。
是拖鞋的声音。
“吧嗒。吧嗒。吧嗒。”
越来越近。
然后,“砰砰砰”,有人敲了三下舱门。
“开门。”沈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副官看向霍尔。
霍尔一动不动。
“不开也行。”沈风的声音又传来了,“老马,帮我把门拆了。”
“砰——!”
整艘旗舰剧烈震动了一下。舱门的铰链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尖叫,然后“哐当”一声,整扇舱门从门框上脱落,砸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马保国的大脸出现在了门洞里,咧嘴一笑。
“霍尔先生,老板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