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被安排在了一间由星际巡洋舰军官休息室改造而成的“贵宾接待室”里。
这间屋子的装修风格延续了神风农场一贯的“废土美学”——墙壁是裸露的、带着焊缝的合金板，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用岩甲虫发光腺体做成的吊灯，地面铺的是一层磨得发亮的旧甲板。唯一称得上“待客”的物件，是屋子正中一张用退役星舰指挥台改造的方桌，以及几把由弹射座椅焊上四条铁腿后做成的椅子。
维克多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这个房间，什么也没说，径直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
理查德在他对面坐下，将那本大账本放在桌面上，然后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了一个掉了搪瓷的铁壶和两个铁杯，给维克多倒了一杯白菜茶。
“粗茶淡饭，维克多干事别嫌弃。”
维克多看了一眼那杯散发着淡淡绿色光泽的茶水，端起来闻了闻，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足以说明这杯茶给他带来的感官冲击远超他的预期。
“不错。”他放下杯子，评价极其克制。
“谢谢。”理查德推了推眼镜，“这是我们自产的大白菜叶子泡的。功效和吃整棵菜差远了，但提个神还是够用的。”
维克多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一旁，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理查德。
“理查德总管，我就不兜圈子了。”
“请。”
“我此行带了两份文件。”维克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个密封的信封，并排放在桌上。
他先拿起左边的那份。
“第一份，是中央星域最高商务委员会签发的《跨星域新兴贸易主体准入资格审查通知书》。简单来说，就是对你们神风农场的商品是否有资格在中央星域流通进行官方评估。”
他又拿起右边的那份。
“第二份，是《星际联盟食品安全与生态环境综合评估委托函》。这份文件授权我对你们的生产基地、产品质量、环境影响进行全面的实地审查。审查结果将直接决定你们的产品能否获得中央星域的流通许可证。”
维克多将两份文件推到理查德面前。
“说白了，我有权决定你们的菜能不能卖到中央星域去。而中央星域的市场，是全宇宙最大的消费市场。你们想做大生意，就绕不开我手里这两张纸。”
理查德看了看那两份文件，没有急着伸手去拿。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打量着维克多。
“维克多干事，您这两份文件，是您出发之前就准备好的，还是最近才拿到的？”
维克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出发之前就准备好了。这是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理查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了一下，“那我再问一个可能有点冒犯的问题。”
“请说。”
“这个标准流程，是在奥古斯都执行官发回那封关于我们农场的紧急报告之前启动的，还是之后？”
空气安静了两秒。
维克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速没变，表情没变。
“之后。奥古斯都的报告引起了委员会的高度重视。任何可能对中央星域现有市场格局产生重大影响的新兴贸易主体，都必须经过正式评估。这是法律规定，不是针对任何人。”
“明白了。”理查德点了点头。
他伸手将两份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份看了几眼，然后翻开第二份也看了几眼。
“格式很规范，印章很真实，法律条款引用也很准确。”理查德将文件合上，放回桌面，“作为一个会计，我对程序性文件的尊重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我们完全愿意配合您的审查工作。”
维克多微微颔首。
“但是——”理查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配合审查之前，我想替我们老板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和泰坦营养集团的霍尔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维克多那副滴水不漏的职业面孔上。
维克多的手指在桌面下几乎不可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霍尔。”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是吗？”理查德推了推眼镜，“那可能是我搞错了。但我们的监控系统显示，您的旗舰在轨道上排队等候的时候，您的随行人员中有一个人，曾经用一种加密频段向C区停车场72号泊位的一艘黑灰色货船发送了一段时长0.3秒的脉冲信号。”
维克多的眼睛终于眯了一下。
“0.3秒的脉冲信号在民用通讯里通常被当成系统噪音忽略。但我们农场的设备比较，灵敏度反而格外高。”理查德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歉意，“我分析了那段信号的编码结构，发现它和泰坦营养集团内部通讯协议的加密格式……完全一致。”
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维克多看着理查德。理查德看着维克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的目光在那盏由虫子发光腺体做成的吊灯下交汇，像两把看不见的剑，在桌面上方无声地碰撞。
维克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似于赞赏的微妙表情。
“理查德总管，你很聪明。”
“过奖。”
“但你的聪明可能会害了你。”维克多的声音突然降低了，带上了一种只有在真正的权力场上浸泡多年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我给你一个忠告，免费的。不管你发现了什么，有些事情，知道就好，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的事情，只对我们老板说。”理查德平静地回答，“至于说出来有没有好处，那得看对谁而言。”
维克多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将椅子推了回去。
“审查工作明天开始。请你们做好准备。”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理查德总管。”
“在。”
“你们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理查德想了想。
“一个种菜的。”
维克多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接待室里只剩下理查德一个人。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伸手端起铁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白菜茶。然后他翻开大账本，在最新的一页上，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备注。
“新增风险评估对象：维克多，中央星域政务总署商务干事。危险等级：远高于奥古斯都。远高于霍尔。”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此人深。”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按下了通讯器。
“老板。”
“嗯？”
“维克多走了。我跟他聊了聊。”
“怎么样？”
理查德沉默了两秒，选择了一种最简洁的方式来描述他的判断。
“霍尔是明刀，好躲。这个维克多……是暗箭，难防。他和泰坦集团之间有联系，但他比霍尔聪明一百倍。他知道硬来不行，所以他打算用合法程序来卡我们的脖子。”
“审查？”
“对。他带了两份文件，一份是贸易准入审查，一份是食品安全与环保评估。如果我们通不过他的审查，我们的产品就永远进不了中央星域的市场。”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沈风“嗤”的一声笑。
“又来这套？上次奥古斯都不是也问咱们要证了吗？老理你那两座大山往他面前一摆不就完了？”
“这次不一样。”理查德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了起来，“奥古斯都是个草包，我随便一忽悠就能唬住。维克多不一样。这人是老狐狸，他不会被我们的体量和气势吓到。他会用最专业、最刁钻的角度，去找我们体系里真正的漏洞。”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我说句难听的。我们的《法规总纲》和《环评报告》虽然写得厚，但说到底，那是我自己编的。里面有很多地方，经不起真正的专业审查。如果维克多带了专业团队来一条一条地核对……”
他没有把话说完。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沈风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少了平时那份懒散，多了一丝他极少展露的认真。
“老理。”
“在。”
“你觉得，他明天来审查的时候，最可能从哪个方向下手？”
理查德几乎没有犹豫。
“化粪池。”
“嗯？”
“我们的整个生态闭环系统的核心节点就是化粪池。如果他要找漏洞，一定会从这里入手。而我们的化粪池……”理查德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两天前刚刚吞了一批基因降解粉尘。虽然菌群把它分解了，但如果维克多的团队用高精度设备对化粪池进行成分检测的话……”
他的话再次停住了。
这一次，沈风也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沈风说了一句话。
“老理，你今天晚上别睡了。”
“啊？”
“把那两本大书翻出来，找到关于化粪池那一章，给我重新写。写得再厚一倍。内容嘛……”
沈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冷冷的笑意。
“就写：我们农场的超级化粪池，具有主动吸收并转化一切有害物质的能力，是宇宙最高等级的生态净化系统。任何检测到的外源性物质残留，都是我们主动回收和再利用的证据，而不是污染。”
理查德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咧开了嘴。
“老板，您这是要我把黑的写成白的？”
“不。我是要你把屎的写成金的。”
通讯挂断了。
理查德看着手中的账本，摇了摇头，然后翻开了一页新的空白纸。
他拧开笔帽，在纸页最上方写下了一行标题：
“《论超级化粪池的宇宙级生态净化功能及其在文明可持续发展中的战略意义——补充章节（针对中央星域商务干事维克多专项审查之应对方案）》”
他看着这行标题，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标题够长了。应该能把他看晕。”
然后他埋下头，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书写。
窗外，蓝壳星的夜幕降临了。远处的博览会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在大集的各个角落里，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在这个不眠之夜里各自谋划。
霍尔在他的黑灰色货船里，等待着五千万吨废铁补给舰队的到达。
维克多在银白色旗舰的私人舱室里，翻阅着关于神风农场的每一份情报，用红笔圈出了“化粪池”三个字。
奥古斯都在五号工棚里，一边啃着白菜叶，一边悄悄地用那枚戒指再次发送加密信号。
而沈风，躺在那张由几块铁板焊成的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明天的博览会，注定不会太平。
但在这片由废铁和蔬菜构建的疯狂世界里，“不太平”三个字，从来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开业大吉。